贾诩在袖中轻轻掰下第二根手指,低声自语:“比程仲德当年还快了三年。”
散朝后,司马懿走出太和殿时被一个老宦官拦住了。
老宦官弯着腰,双手递上一张封好的短笺,低声说了句“宫里人让带给司马大人”。
司马懿接过短笺没有当场拆,只是微微点头,将短笺收入袖中。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走出殿门后,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龙椅的方向。
天子正在被两个宦官搀扶着退朝,背影佝偻得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三十一岁的年纪,走路的姿势比曹操还老态。
司马懿看着那个背影,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短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切被站在廊柱后的贾诩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去禀报曹操。他决定先观察。这是他跟随曹操二十年养成的习惯,不确定的情报,绝不入丞相的耳。
……
同一日上午,太学东讲堂。
张琪瑛的第一次道家经义讲学,比李氏当初首讲时人还多。
李氏首次讲经时来了近百人,那是因为全许都都在传“罪臣遗孀要去太学讲学了”,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热闹散去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想听学问的。
但张琪瑛不一样。
天师道在汉中传了几十年,许都士人对道教的态度始终是好奇多于尊重,更别说一个女扮男装的道姑站在讲台上谈玄说妙。
今天的东讲堂塞进来将近一百五十人,后排站不下了就挤在门口,门外还蹲着几个没挤进来的太学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张琪瑛今天穿的仍然是男装。
深灰色道袍,黑色道冠,长发拢在冠里一丝不乱。
她的剑搁在讲台一侧,剑鞘上那道程昱留下的划痕在透过窗棂射入的阳光里清晰可见。
她讲的题目是《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开场没有任何自我介绍。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道法自然,非无为也”,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场。
“这句话的后四个字是贫道自己加的。老子原文没有。贫道加这句是为了防误读。”
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比李氏还硬。不是儒生那种抑扬顿挫的念书腔,是军营里点卯式的顿挫。
“老子说‘道法自然’,不是说顺着什么都不做。是说顺着道的本性去做。道生万物,道的本性是生,不是灭。天师道的教义里有一句话,叫‘道以生为本,人以德为基’。天师道在汉中做的所有事,开荒是生,修渠是生,施药是生,练兵也是生。生就是有为。只不过这个‘有为’,必须合乎道,而不是合乎欲望。”
她停了片刻,目光穿过满堂听众,似乎在等某个问题。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满堂粗重的呼吸和细碎的笔尖划过竹简的声响。
“合乎道与合乎欲望,怎么分?”她自问自答,“看结果。合乎道的结果是长久,是平衡。合乎欲望的结果是膨胀、是溃烂。洛阳的宫殿合不合乎道?不合。董卓一把火烧了。袁绍的兵马合不合乎道?不合。官渡一战全没了。你们现在坐在这间讲堂里合不合乎道?”
她忽然抬手指向讲台角落还堆着没有搬走的旧教席,辩经大会前那些老儒惯用的太师椅,如今被挤到了墙角。
“合。因为许都太学现在是天下人才汇聚之地,不是为了某一家某一姓,是为了天下。天师道可以跟太学坐在一起论道,本身就说明天下在变。变,要合道地变。不是反着道,也不是躺着等道。是把道变成行动。”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不是质疑,是鼓掌。
掌声像传染病一样从后排蔓延到前排,最后整个东讲堂都在鼓掌。
一百五十多个太学生站起来鼓掌,门外的学生捶门板,屋顶的灰尘从瓦缝里簌簌往下掉。
张琪瑛在掌声中没有鞠躬,没有致谢。
她只是把粉笔放回案上,转头去看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兄长张鲁在汉中点兵时队列举起的旗帜,也是这样的灰色,也是这样凛凛地站在风里。
她把粉笔放回案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李氏没有鼓掌。
她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