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秋高气爽。
紫宸殿的殿门大敞着,日头从东南角斜照进来,在殿内金砖上铺了明晃晃的一片。这殿宇修得阔朗,是皇帝平日召近臣议事用的,格局方正,梁柱素净,不施重彩,看着便叫人觉得舒坦。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穿一件赭黄团龙常服,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头上没有戴冕,只以一根玉簪束了发。他面前摊着几本卷宗,一摞账册,还有一只敞着盖子的木匣,匣子里搁着一只碎裂的白瓷盖碗,碗沿上还留着半干的茶膏痕迹。
御案下首,两列大臣雁翅排开,人人垂手肃立。
方才刑部尚书解友道已经把案子的始末原原本本奏报了一遍。他从周良坤如何串通外人调换贡茶、盗取密折说起,一路说到周生旺如何贪墨库银、邹氏如何居中传递消息、周三泰如何接应转运劣茶,桩桩件件,说得条理清晰。
皇帝听完,抬眸环视众臣,淡淡开口:“案情诸位已知,议一议怎么处置罢。”
首辅严维桢出列。他年过六十,须发皆白,身量清癯,一件紫绯公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架枯木上。他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周良坤为首恶,盗取密折、调换御贡、贪墨库银,数罪俱发,按律斩监候。周生旺从犯,绞监候。邹嬷嬷杖一百,发浣衣局,终身苦役。周三泰流三千里。”
他话音落定,苏秉真和楚守仪也都出列附议。解友道又补了一句,说周良坤至今不肯交代幕后主使,按斩监候不违律例,日后若有新线索再提审也不迟。
皇帝听了,点了一下头:“就照此办。刑部拟文,即日发落。”
他顿了顿,伸出手去,把案上那封折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用指腹摩挲着封皮的边沿。他的声音微微往下沉了一沉:“接下来——议一议沈家。”
殿中安静了片刻。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很快又各自移开,谁也不愿意先开这个口。
楚守仪最先出列。他五十出头,白面微须,看着一团和气,但那一双眼睛却深得很,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姿态恭谨,声音温和:“陛下,这桩案子,明面上是几个下人里应外合犯下,可根子还在沈家。贡茶封存的规制是沈仲谦订的,密折也是他亲手封进茶膏的。他在任的时候留下了积弊,丁忧之后又把这些积弊原封不动地留给了儿子沈清源。沈清源接手的茶司是个烂摊子,他还没来得及清理,底下的人就钻了空子。”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平,却也更重了几分:“臣不是要苛责沈家。臣只是想说——百年世家,世代掌管茶务,出了这样的事,若只是轻轻揭过,恐怕日后不好约束旁人。”
他说完,拱了拱手,退后半步。
苏秉真几乎是踩着楚守仪的话尾巴出的列。这位副相五十出头的年纪,面色红润,声气也足,开口便比楚守仪高了一截子:“陛下,臣有异议。”他拱了拱手,目光直直望着御座方向,“沈家先祖随太祖开国,沥血百战才得了这份爵位和差事。百年来谨慎经营,贡茶从未出过大岔子。
沈仲谦是有过失,可他自己上了请罪折,把根节都抖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句推诿和辩解。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求陛下不要牵连他儿子——这不是他沈仲谦一个人的事,这是世家子弟的气节。请陛下体恤他这份担当。”
楚守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苏相说的是情,臣说的是法。情法之间,陛下自有明断。”
苏秉真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看他,只拱着手,等皇帝表态。
皇帝坐在御案后,一直没说话。他手里还拿着那封请罪折。他看了一眼楚守仪,又看了一眼苏秉真,把那请罪折往案上一放,转头看向左列打头的严维桢。
“严相,你怎么看?”
严维桢出列,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沈家的过失不可不罚,沈家的功劳不可不念。此二者既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偏废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前的金砖上:“沈仲谦治下不严,确有失职。但他主动请罪,愿以身担责,这份态度朝野上下都看得见。沈清源代管茶司两载,臣查过三司送来的账目,没有发现他有勾结下人、贪匿贡物的行径。他所接手的茶司确实遗有不少积弊,但他没有懈怠公务。这一点,刑部和三司都有案可查。”
他顿了顿,又道:“臣以为,可以将沈仲谦和沈清源的过失分开来看。沈仲谦的失职重一些,沈清源的过失轻一些,各依其过处置。”
说完,他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皇帝没有表态,目光移向计相罗叙。罗叙会意,出列拱手。他掌管三司多年,说话向来不带情绪,开口便报实数:“陛下,臣核过近三年江南茶司上缴的茶税账目。沈清源代管期间,茶税总额没有减少,贡茶按时起运,账册规整,损耗核销记录齐全。单从账面上看,看不出他有意纵容贪墨的痕迹。失察是有的,但要说包庇,证据不足。”
他说完,也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皇帝的目光又移到解友道身上。刑部尚书会意,也出列奏道:“陛下,臣核过卷宗。沈清源在代管茶司期间,账目规整,核查记录齐全,没有发现任何情节严重的失职行为。臣以为,沈清源的过失,可从轻发落。”
御史中丞蒋澄纲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皇帝的目光扫到他身上,他才跨出一步,拱手道:“陛下,沈家世代掌管茶务,朝野上下并无公论说沈家有不称职之处。此番祸事,失察是真,但要说沈家有意欺君,则未免不实。”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
“沈仲谦,永不得再插手江南茶司事务,罚俸三年。”
楚守仪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沈清源,不予撤差,以戴罪之身主事江南茶司,罚一年俸禄,宗人府记大过一次。限一年之内——肃清积弊,追回赃银。一年期满,若整顿妥当,销去过失,日后茶务由他长久打理。若仍有纰漏,两罪并罚,绝不宽贷。”
苏秉真的眉梢动了动,嘴角微微松了一下。
“沈伯谦,停一年勋爵赏赐,减半禄米。”
严维桢率先躬身:“陛下圣明。”
众臣也跟着躬身:“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