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贡茶品评会定在十月十八,地点设在城南夫子庙旁的茶行总会大院内。
十月十八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茗便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着,闭着眼,将今日的流程在心中过了一遍。
昨日傍晚,关衡从茶行总会带了最后一条消息回来——参评茶样共六十二种,已于前日全部完成预审编号。芽溪秋雾的编号是“丁十七”。预审顺利通过,无一茶样被淘汰。
她睁开眼,坐起身来。
今日她没有穿男装。品评会上江宁府衙、江南茶司、各大茶庄的东家、掌眼、乡绅名流都会到场,二嫂张氏也会携沈家女眷以茶商家属的身份列席。这种场合,她以沈家大姑娘的本相随家眷同坐,反倒比以“沈家远房族弟”的身份出现更不引人注目。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披风,发髻梳得利落,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并一朵浅碧色绢花,通身素净。蛮娘替她理了理衣襟,退后半步看了看,难得点了一下头。
“走吧。”
她走出内书房时,张氏已经带着四姑娘沈清云在二门外的马车边等着了。沈清云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衣,梳着双丫髻,看见沈清茗便脆生生叫了一声“大姐姐”。沈清茗朝她笑了笑,又转向张氏:“嫂嫂,今日品评会,我以沈家女儿的身份随嫂嫂同坐。若有人问起,只说我近日才到江宁,随嫂嫂出来见见世面。”
张氏点头:“我省得。你平日在外头办差是六爷,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你是沈家大姑娘。”
沈清茗应了一声,扶着车沿上了马车。
茶行总会的大院今日布置得格外庄重。院中搭了一座高约三尺的木台,台上设了一排长案,案上覆着素白细布,摆着六十二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盖碗,每只盖碗旁立着一只小小的编号木牌——从“甲一”到“己二”,一字排开。
台下摆着数十把太师椅,江宁府衙的官员、江南茶司的几位主簿、茶行总会的诸位理事以及受邀观礼的乡绅名流已经陆续落座。台左侧另设了一排席位,坐着五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正是今日盲评的五位掌眼。五人面前各设一副茶案,案上茶具、水注、计时滴漏一应俱全,彼此之间以半人高的素屏风相隔,互不可见对方案上的茶样编号。
盲评的核心规则就在于此:五位掌眼各自独立冲泡、独立品鉴、独立评分,互不通气,最后将五份评分表汇总,由茶行总会会长与江宁府通判共同核验,取均值排定名次。
沈家的席位在台下右前方第三排,位置不算显眼,但视野正好对着台上的长案和五位掌眼的茶案。张氏落座后便与身旁一位相熟的绸缎庄老板娘低声寒暄起来,沈清云乖巧地坐在张氏身旁,好奇地四处张望。沈清茗坐在张氏另一侧,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上那六十二只白瓷盖碗上。
她认不出哪一只是芽溪秋雾。所有的盖碗都一模一样,编号也毫无规律可循——这是程四爷的意思,预审通过的茶样统一由茶行总会的人重新编号封存,连他本人也不知道哪个编号对应哪家茶庄。只有到最后汇总名次时,才会当场拆封揭晓对应关系。
真正的盲评,最干净的公正。
沈清茗的目光从台上移开,扫过台下的人群。她看到了几张熟面孔——江南茶司的两位主簿坐在前排,正与江宁府衙的官员低声交谈;程四爷坐在理事席上,手里端着一只建盏,慢悠悠地转着;关衡站在大院角落的廊柱下,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淡淡地扫着台上的茶样。
她的目光继续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大院东侧的回廊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深灰色茧绸直裰,面容清瘦,下巴一撮山羊胡——正是程四爷。可他不是坐在理事席上吗?沈清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理事席——程四爷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建盏,姿态与方才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
沈清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再看过去——回廊下那个“程四爷”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她压下心中的异样,没有声张。
辰时三刻,茶行总会会长登台致辞。话不长,无非是例行场面话。说完之后,他宣布品评开始,五位掌眼各自入席,屏风两侧的帷幔垂下,将五人的视线彻底隔断。
第一轮:干茶初审。
台上六十二只盖碗的碗盖被逐一揭开。每一只盖碗中都已由茶行总会的人预先置入等量的干茶样品——三钱,条索、色泽、干香一览无余。
五位掌眼依次离席,走到长案前,从“甲一”开始逐一审视干茶。他们的动作很慢,每走到一只盖碗前,先低头看条索是否紧结匀整,再捻起几片对着天光看色泽与霜面,最后将干茶凑近鼻端嗅干香,在心中记下一项评分之后,才移步下一只。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台下观礼的人群起初还交头接耳,渐渐安静下来。沈清茗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五位掌眼的动作。他们走到“丁十七”面前时,她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第一位掌眼——一个穿深褐茧绸直裰的老者——在“丁十七”前停下,低头看了看干茶的条索,捻起两片看了看霜面,又凑近闻了闻干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放下,移步下一只。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没有人多停留一息,也没有人露出任何异色。
沈清茗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松开。
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这说明芽溪秋雾的干茶品相在五双老辣的眼睛面前挑不出毛病——没有枯碎,没有焦黄,没有杂霉,条索匀整、霜面清晰,品相足以与任何一款官园春茶并排而立而不露怯。
第一轮结束,六十二种茶样无一被淘汰。
第二轮是今日的核心环节——沸水冲香。
五名茶行总会的执事端着滚沸的山泉水壶登上台,走到五位掌眼的茶案前。掌眼们各自取过一只编号盖碗,开盖,投茶,悬壶高冲——沸水注入盖碗的一刹那,白色的水汽裹着茶香从碗口升腾而起。六十二种茶香同时炸开,在晨风中交织碰撞,整座大院仿佛被拆掉了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