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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廷议（第2页）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众臣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时詹事，”皇帝的声音不高，“顾长史是太子府的人，他这趟南下查案，查出来的东西太子府事先知不知道？”

殿中安静了一瞬。

时文敷出列，躬身拱手，姿态恭谨，语气平稳：“回陛下，顾长史奉圣谕出京，臣身为东宫詹事，不敢过问钦差行程。长史所查何事、所获何证，臣亦是在刑部呈报文书中方才得见。东宫上下，无人提前知晓内情。”

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又说了一句：“那依你看，顾长史这趟差事，办得如何？”

时文敷微微抬了抬目光，又垂下去，声音依旧平稳：“顾长史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查案细致，证据扎实，未曾逾矩。臣以为，长史此行不负圣托，亦不负东宫职守。”

皇帝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摆了摆手：“退下罢。”

时文敷躬身退回列中，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严维桢站在队列之首，垂着眼，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百官散了紫宸殿，时文敷顺着宫道往东走，不出半刻便到大内东侧东宫。绕过前廊官署，径直入了太子平日待客的书房。抬头看见崇文堂的匾额时，才觉出后背的冷汗将里衣都溻湿了。

太子身边心腹幕僚尽数在此，他将殿上君臣一问一答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话音刚落，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一名幕僚猛地起身，声调都失了分寸：“陛下这般问话，分明是疑心东宫早已知晓贡茶舞弊内情！”

其余人纷纷低声附和，人人面色凝重，殿上那几句轻描淡写的问询，落在众人耳中，无异于惊雷劈下。众人交头接耳，纷纷揣测帝王心思，谁也说不清陛下何时起对东宫存了猜忌，都心知这绝非吉兆。

太子抬手按住桌沿，压下满室嘈杂，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顾砚辰：“你那日入宫复命，面呈案卷之时，陛下神色可有异样？”

顾砚辰躬身回话：“臣那日将全案条理一一禀明，那封密折副本自始至终未曾拆启，原样封缄呈递御前，臣半字未曾翻看。若陛下心中存疑，想来根源只能在那份封卷上，其余并无半点疏漏。”

屋内众人闻言，又低声议论起来，各有猜测，满室皆是挥之不去的惶然。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安抚众人：“陛下素来心思深沉，惯于多方试探，许只是随口一问，不必过分焦灼自扰。”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亦藏着几分化不开的忧虑。

江宁。

江南茶司的后衙里，秋日的阳光正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沈清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刚送来的核验报告。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对面，关衡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种极淡的金黄色，被秋风吹着，微微颤动。屋里除了茶盏偶尔磕碰的细响，便只剩下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沈清源放下手中的报告，抬起头来。他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还在斟酌措辞。

“秉猷，”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关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东翁请讲。”

沈清源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是我那个六弟的事。”

关衡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见过他，也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了。”沈清源的目光落在关衡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觉得他如何？”

关衡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茶盏，盏中的茶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添热茶，只是端在手里，像是借着这一点温度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目光，平平静静地说了八个字：“心思细密，看问题看得准。”

沈清源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移开，语气却沉了几分：“秉猷，我想把他交给你。”

关衡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东翁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收他做个学生。”沈清源的语气极其恳切，“秉猷，我这个六弟，聪明远在我之上，可他在老宅长大，没有接触过官面上的事。茶司衙门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没有人带着他，要是自己摸索，不知道要几年。”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又叩了两下，声音低了几分：“我身边缺一个能看懂这些东西的人。我思来想去，只有把他交给你，我才放心。”

关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辞，只是端着那盏凉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