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大压稳舵柄,漕船缓缓脱离官船主航道,顺着粼粼水波,朝石头津南侧的民用码头靠去。
时值未末申初,日影西斜,满江铺着碎金般的霞光。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吆喝声与船橹摇荡声错落交织,烟火不息。
沈清茗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繁华,心中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忐忑——从吴兴到吕城闸,从曲塘渡到江宁,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到了。
船身尚未完全泊稳,岸边已有几名精干伙计快步迎上前来,探着身子往船上打量。其中一人扬声开口,语气殷切:“敢问可是自吴兴来的沈府的船?”
黄老大立在船头,高声答道:“正是。”
那几名伙计脸上喜色顿显,连忙上前扶稳船板,手脚利落地帮着系缆,口中连声道:“可算把诸位盼来了!我等日日在此守候,总算候到了。”
几人不待吩咐便分头行动——一人打马朝城内方向奔去,往沈府报信;一人转身折返岸边货栈,招呼车马人手。
沈清茗站在船舷边,望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一路上的夜袭、追踪、审讯、换货——那些紧绷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像是被江宁城的暮色轻轻托住了。
从吴兴到江宁,水路走了整整十天。这十天里,她经历了夜半袭杀、亲眼见人血溅舱板、逼着自己在寒夜里数着心跳等消息、在酒馆的灯火下审讯一个老油条、在芦苇荡里伏击一个账房先生——这些事,放在几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江宁的石头津码头上,背后是押回来的赃货和证人,眼前是沈家在江南的新根基。
她忽然想起祖母那句话——“沈家的茶,不光要会种、会制,还要会护。”
这一路,她就是在学怎么护。
这条漕船连同黄老大和船工,都是沈清茗离吴兴前在苕溪驿包租的。黄老大不是沈家的人,但这一路同行,早已知道雇主的脾性。他见伙计们接了手,便自去船尾收拾绳索,不再多问。
不过片刻光景,两名管事模样的人领着车马匆匆赶到津口,快步登船,垂首行礼,姿态恭谨有度。为首的管事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眼神沉稳,一看就是常年管事的老人。
沈清茗认出他来——这是二哥沈清源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姓陈,人称陈管事。她在吴兴时听祖母提起过,说这个人办事牢靠,嘴严,深得二哥信任。
陈管事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六爷一路辛苦。二爷在府中已候了多时。”
沈清茗微微颔首。她穿着男装,帽檐压得低低的,在外人看来就是个十四五岁的清瘦少年,举止沉稳,不像是刚走完远路的样子。
她从容开口吩咐:先令下人将随身行囊细软装车送入府中;又嘱管事传信货栈,将此番从京口渡运回的所有茶货尽数入库落锁,封入密室,拨可靠人手昼夜看守;连带一路押回、掌管库房钥匙的刘三宝,也一并安置在货栈偏院,专人禁锢看守,留待日后核验问话。
陈管事一一应下,又问了一句:“那位刘头,是关在货栈后院,还是另择别处?”
“货栈偏院即可。”沈清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他一日三餐,不要苛待,也不许他与外人接触。看守的人挑嘴严的,轮班值守,钥匙只交给你信得过的人。”
陈管事点头,转身有条不紊调派人手。众人卸船装车,忙得井然有序,不见半分嘈杂。
渡口琐事安顿妥当,沈清茗方才迈步登车。
马车沿着江边的长街缓缓前行。沈清茗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江宁城的街道比吴兴宽得多,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布幡酒旗在风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骑马而过的青衫士子,有结伴而行的妇人,还有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巷口追逐嬉闹。
一行人自西缓行,穿过榆柳巷,拐上衙前街。远远便望见江南茶司衙门的正门——朱漆大门肃穆威严,门楣高悬牌匾,檐角错落,一派官署森严气象。门前立着一个机灵小厮,见马车走近,连忙躬身上前,低声回话:“诸位请走东角门。”
马车绕至东角门,阶下早候着管事嬷嬷与几名妇人。
嬷嬷上前稳稳扶定车沿,伺候沈清茗下车。沈清茗顺着下人引路,沿抄手游廊向内宅缓步而行。沿途值守的仆妇、洒扫的小丫鬟见了她,尽数躬身垂手,退立道旁。
一个小丫头早已一路小跑着往内通传:“大姑娘到了。”
帘子打起来,一路直入正堂,转过影壁,到了后堂。
张氏从椅上站起身来,眉眼间含着温软笑意,语气爽朗亲近:“可算把你盼来了。”她说着便迎上前来,上下打量了沈清茗一番,目光里带着关切,“这一路走了有十来天?瞧着是瘦。船上吃住都不方便吧?”
沈清茗微微一笑:“劳嫂嫂记挂,一路都好。二哥可好?”
“好着呢。”张氏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是天天念叨你,说大妹妹从吴兴过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江宁。这几日更是天天催我问船到了没有。”
沈清茗心里一暖。
张氏忙不迭吩咐丫鬟伺候洗漱换衣。沈清茗洗了脸,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裙,才又出来说话。换了衣裙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再是船头甲板上那个戴着破草帽、穿着粗布衣裤的少年,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官宦人家姑娘,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举止沉稳。
张氏拉着她坐下,一盏热茶已由丫鬟奉到沈清茗手边。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清雅——是江宁本地的雨花茶。沈清茗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润,回味悠长。她点了点头:“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