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离开曲塘渡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黄老大将船撑出那片芦苇掩映的河湾,重新驶入运河主道。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两岸的芦苇在雾里若隐若现。沈清茗站在船头,怀里揣着那两本靛蓝布包着的真账,望着前方的水道。
从曲塘渡到江宁,顺水大半日可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舱帘半掩着,能看见裴郎中正蹲在角落里给徐守川换药。徐守川半靠在舱壁上,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不少,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喝药了。他肩上的刀伤愈合得比裴郎中预估的要快,换了新药之后,已经可以慢慢活动那只胳膊。
胡江舟蹲在舱门口,手里剥着莲子,嘴里也不闲着:“表兄你这伤好得也太快了,前日还躺着动不了,今日就能坐起来喝药了。照这个势头,到江宁就能下船走路了。”
徐守川没理他,只是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药汁很苦,他的眉头却纹丝不动。
沈清茗收回目光,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船舱,在徐守川对面坐了下来。
“徐兄。”她开口了,声音不高。
徐守川放下药碗,抬起头看着她。裴郎中会意,收拾了药箱,默默退到舱尾去了。胡江舟也停了剥莲子的手,看了沈清茗一眼,又看了徐守川一眼,低头继续剥他的莲子。
“你如今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想问你一句——到了江宁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徐守川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药渣,他盯着那些药渣看了很久,才低声道:“说实话,还没想好。”
“你在漕帮待了多少年?”
“七年。”徐守川道,“从十六岁上船,到二十三岁出逃。七年里替何长庚押过多少趟船,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后来撞破了他跟龚成安之间的那笔账,他就开始派人追我。从江宁追到吕城,从吕城追到临安,追了整整一年。”
“追了一年,你都怎么过来的?”
徐守川的嘴唇抿了一下:“东躲西藏。今天在码头上扛活,明天去货栈里守夜,后天又换个地方给人撑船。睡过桥洞,啃过生鱼,有一回在芦苇荡里躲了三天三夜,等追我的人走了才敢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沈清茗看见他握着药碗的手指紧了一紧,指节泛白。
“你这样躲下去,”沈清茗看着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徐守川没有回答。
“漕帮在两浙路的势力,你比我清楚。何长庚在江宁坐镇,龚成安在水路上布了不知多少眼线。你一个人东躲西藏,今天躲得过,明天躲得过,后天呢?”沈清茗的声音不高,“况且你表弟现在也上了这条船。他在吕城闸替我审了刘三宝,漕帮迟早会查到他那张脸。到时候你们兄弟两个人,都要藏一辈子吗?”
胡江舟剥莲子的手停了。他把莲子往碗里一丢,抬起头来,想说什么,看了看沈清茗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守川沉默了很久。
舱外传来水声和橹声,河面上有人在唱船号,声音粗哑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阳光从舱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茗,声音沙哑:“六爷,你我都清楚,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天夜里在江上,若不是你的人出手,我已经死在何长庚的刀下了。这份恩情,我徐守川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
“但你说得对。躲不是办法。我躲了一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我表弟跟着我藏了这么久,连真名都不敢往外报。”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不想再躲了。也不想让他跟着我躲一辈子。”
沈清茗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六爷,”徐守川放下药碗,在舱板上跪直了身子,双手抱拳,郑重地低下了头,“你若是不嫌弃,我和我表弟愿意跟着你。不要工钱,不要名分,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荡:“我在漕帮待了七年,漕运司那帮人的规矩、码头上的门道、哪条水路通哪里、哪个渡口是谁的人——这些我一清二楚。表弟在江宁码头上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的面孔他都认得。我们兄弟两个人,别的不行,替你挡一挡暗处的刀,替你认一认水路上的鬼,还算凑合。”
胡江舟把手里的碗往旁边一搁,也跪了下来,接口道:“六爷,我表哥说的是心里话。我们兄弟两个人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六爷你肯收留我们,我们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沈清茗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在漕帮待了七年,被追杀了整整一年,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苍白;一个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嬉皮笑脸底下藏着一身本事。两个人跪在她面前,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看见一条活路的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