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低头把衣服叠好,轻轻收进柜子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也像怕被人看见脸上的神情。
苏玉兰不是没看见。
她也不是毫无愧意。
有时候看见晚禾穿着明显不太合身的旧裙子,或是安安静静把姐姐不要的发卡收起来,她也会怔一怔,心里隐隐发酸。可她如今大半颗心都扑在儿子身上,剩下那一点,又被店里的生意、家务琐事和苏奶奶的念叨扯得七零八落。
所以最后,能落到晚禾身上的,往往只剩一句:
“晚禾懂事,先将就一下。”
将就。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小孩子偏偏最会把这种轻记进心里。
久而久之,晚禾身上那点原本还带着些娇气和灵气的东西,便像被一点点磨薄了。她还是漂亮,还是安静,也还是会在宋家笑。可一回到苏家,整个人便像提早长大了一截。
会看脸色。
会避让。
会在大人还没开口前,先把自己的位置悄悄腾出来。
这种早熟并不好。
可偏偏,总会被大人拿来夸。
“晚禾就是懂事。”
“这孩子从小就省心。”
“比晚瑶强多了,至少不会争。”
这些话听上去像夸奖,落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却句句都像在逼她再安静一点,再懂事一点,再少要一点。
宋家那边并不是没人惦记她。
相反,宋妈妈逢年过节照旧会给她带东西。冬天添条围巾,过年买一对小发夹,换季时若碰见好看的裙子,也总会顺手替她带一件。阿姨见了常笑:“太太这心啊,还是偏着晚禾小姐。”
偏自然是偏的。
只是偏爱也分很多种。
小时候,她就在眼前,今天咳没咳,明天冷不冷,头绳是不是又松了,宋妈妈一抬眼便能看见。后来却不一样了。
宋家的事业越做越大,宋爸爸忙,宋妈妈也忙。饭局、来客、出门、应酬,把日子切得零零碎碎。哪怕心里记挂,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事事照看到底。
有时宋妈妈买了条裙子,让人送过去。过了几天,才想起来问一句:“晚禾穿了吗?”
阿姨便答:“穿了,前天还过来给我看呢。”
再有时候,她一连两三天没来,宋妈妈忙到晚上,才忽然想起:“晚禾最近是不是没过来?”
阿姨应一句:“店里忙呢。”
宋妈妈听了,眉心会轻轻蹙一下。可下一秒,电话响了,或者司机又来说行程,她那点没来得及落地的心疼,也只得先搁下。
这种照顾里的缺口,不是谁故意的。
可也正因为不是故意,才更叫人无可奈何。
像一把原本严严实实遮着她的伞,后来再撑开,总还是会漏一点雨下来。
而那些漏下来的地方,宋元汀看得最清楚。
他上了初二以后,个子已经蹿得很高,课业也比从前更重。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能分辨出许多细小的差别。
比如元初对晚禾的好,是热的,直的,闹闹腾腾,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他看着晚禾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