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他也会先留意到她袖口是不是短了一截,鞋边是不是磨旧了,今天那条裙子是不是又是苏晚瑶穿剩下的。
有一回放学,晚禾穿了件明显不太合身的浅绿色外套。肩线宽了一些,袖子却短了半寸,露出一截细白手腕。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仍旧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
宋元汀站在校门口,一眼便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带她过马路时,目光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晚上回家,饭桌上,宋妈妈又顺口提起一句:“以后晚禾要是真能留在我们家,也省得在外头吃苦。”
阿姨在旁边笑:“那也得看咱们家两个少爷,哪个更有福气。”
宋元初正埋头扒饭,听见这句,头也不抬:“什么福气?”
“当然是娶媳妇的福气啊。”
“烦不烦。”宋元初耳朵一热,“你们怎么天天说这个。”
他是真的被说烦了,也有点不好意思,可那份不好意思还是孩子气的。嚷两句也就过去了,转头照样能和晚禾抢最后一块炸鸡。
可宋元汀坐在一旁,低头喝汤时,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着宋妈妈和阿姨那几句随口的打趣,脑子里浮出来的却不是元初和晚禾从小一起长大的画面。
而是别的。
是她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安安静静站在放学人潮里的样子。
是她踩着小凳子,在店里低头洗碗的样子。
也是她一回到宋家,便会先朝他小跑过来,替他接书包,软软叫一声“哥哥”的样子。
她明明生得那样精致。
白净,安静,眼睛乌黑,睫毛很长,笑起来时像个会发亮的小娃娃。
可偏偏在苏家,衣服是姐姐不要的,裙子是旧的,连发卡掉了漆,也还在继续戴。像一件本该被人好好珍重的小东西,不知怎么落进了角落里,沾了灰,也没人认真去擦一擦。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并不清楚,也并不热烈。
只是忽然觉得,如果她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待着就好了。
不用穿别人剩下的衣服,不用在店里碰一手凉水,也不用学着把自己缩得那么安静,那么小。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可怔过以后,却并没有立刻把它抹掉。
因为那一刻,他心里最先浮上来的,不是玩笑,不是起哄,也不是大人口中那些含糊的打趣。
只是很安静地想,她这样,不该。
元初年纪还小,性子又跳脱。护着晚禾是真护,可那种护,更像男孩子在护着自己这边的人,热热闹闹,横冲直撞。今天替她出头,明天又能把她惹哭。心是好的,手却总笨,许多细微的委屈,他根本来不及看全。
宋元汀却不一样。
他已经长到了能看清这些的时候。
也正因为看清了,那点原本模糊的心思,才在无声无息里慢慢有了轮廓。
他还不会给它起名字。
只是后来,在很多个放学路上,在很多个她低头拽着旧裙角的瞬间,在很多次她小跑到自己面前、仰头叫“哥哥”的时候,他心里都会很轻地掠过同一个念头
若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