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过着。星期一早上,陆归坐小客去县城,星期五下午,坐小客回来。陆砚每个星期五下午都站在村口等她。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小客来的方向。车来了,她下来了,他接过书包,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星期一天不亮,他送她到村口,看着小客开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陆砚把村口等她的那张长椅修了修,换了新木板,钉结实了。他坐在上面,看着那条路。路还是那条路,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路边多了几根电线杆,远处多了一座信号塔。路还是土路,车过去的时候,尘土扬起来,半天才落下去。
2008年,陆归初中毕业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陆归从学校打电话回来——村里通了电话,是前年拉的线,装了一部座机。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急促的,喘着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爹!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名!”
陆砚握着听筒,没说话。
“爹?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全县第三!老师说我可以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但是我报的县一中,离家近!”
“嗯。”
“爹,你高兴不?”
陆砚握着听筒,看着墙上那两张奖状——阿禾的“庭院经济先进个人”,他自己的“勤劳致富”。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印戳还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高兴。”他说。
那天晚上,陆砚去了后山。他坐在阿禾的坟前,把那瓶酒打开了。他不喝酒,但那天他喝了。倒了一杯,泼在坟前,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呛得直咳嗽。
“阿禾,你闺女考上县一中了。”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动了动。
“全县第三。老师说她能上市里的重点,她没去。她怕我一个人在家。”
他倒了一杯酒,又泼在坟前。
“她像你。”
他又喝了一杯,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流着。风吹过来,很凉。桃花早就谢了,桃子在枝头挂着,青的,还没熟。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的,涩的。她说过桃子不好吃,但每年都吃。
高中以后,陆归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功课忙,学校管得严,星期六要补课,星期天下午才能走。陆砚每个月等她一次。
他还是在村口等。老槐树底下的长椅换了三次木板了,这次他刷了一层清漆,防水。他坐在上面,等着那辆小客。车来了,她下来了,长高了,变瘦了,戴着眼镜了。她看见他,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爹!”
“嗯。”
他接过书包,书包更重了。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走回家。路还是那条路,坑还是那些坑,只是路边的草一年比一年高。
“爹,你头发又白了。”
“老了。”
“你没老。”
“嗯。”
她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老师在讲什么,同学在做什么,考试考了什么。她说了很多,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她说什么他都听着,记着。她说班上有同学不好好学习,上课睡觉。他说你千万别学他们,她说我才不呢。她说英语老师发音不准,全班都听不懂。他说你听不懂怎么办,她说我自己看书自学。他说嗯。
走到院门口,她跑进去,掀开灶台上的碗,看看他做了什么。红烧肉,她爱吃,他每次都做。她端起碗就吃,吃得满嘴油光。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吃,看她吃得高兴。
“爹,你咋不吃?”
“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