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你吃。”
他张开嘴,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2008年,村里通了小客。那条土路铺了石子,好走了一些。车一天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从村口到县城,四十分钟。村里人都说方便了,出门不用再走路了。陆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那辆小客开过来,又开过去。车身上喷着绿色的字——“村村通”。
他想起了阿禾。她那些年是怎么走的。从村里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车站。一步一步的,没有车,没有人陪她。她一个人走了一辈子。
陆归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双袜子,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包药。她的生活费不多,省下来的。陆砚说她别买,她不听。下个月还是带。
“爹,你腿还疼不?”
“不疼了。”
“你骗人。”
陆砚没说话。她蹲下来,挽起他的裤腿。膝盖肿着,一按一个坑。她的手按在那个坑上,按了很久。
“爹,你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
“你说没事就是有事。”
“真没事。”
她站起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像阿禾,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爹,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带你去大医院看病。”
“嗯。”
“你到时候别说不去。”
“去。”
她笑了。她笑起来不像阿禾,阿禾不会笑。她笑起来像她自己,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陆砚看着她,想起阿禾说的——女孩像你。她不像他,她像她娘。她娘不会笑,她会笑。她替她娘笑了。
晚上,陆归趴在桌上写作业。陆砚坐在旁边看着她。煤油灯早就不用了,换了电灯。灯亮得很,把屋子照得白花花的。墙上的字贴还在,纸已经发黄了,“人、口、手、山、水、田”。陆归三岁的时候认的,现在她十七岁了,认的字比他多多了。
“爹,你还贴这些呢?”
“不碍事。”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人”字,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爹,我小的时候,你天天教我认字。”
“嗯。”
“我那时候笨,认了就忘。”
“你不笨。你学得快。”
她把手缩回来,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陆砚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她写字的姿势和她娘不一样,她娘不会写字。她像谁呢?他想了很久,觉得她像她自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那棵桃树上面。桃花谢了,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个人的手,在够什么。够不到,但没有放下来。
陆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轮月亮。他站了很久,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冷的,灌进脖子里。他没有动。
“爹,你进来,外面冷。”
“来了。”
他关上门,走进屋。灯还亮着,陆归还在写作业。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