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他抱着孩子上后山。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太阳快落了,山坡上被照得金黄金黄的。他坐在阿禾的坟前,把孩子放在腿上。孩子在长,一个月比一个月重,一个月比一个月有劲。她开始会抓东西了,抓他的手指,抓他的衣领,抓那枚哨子。他把哨子递给她,她攥在手心里,往嘴里塞。他拿回来,她又伸手去抓。
“等你大一点再玩。”他说。
她不依,哼哼唧唧的。他把哨子给她,她攥住了,不哭了。他看着她的脸——那个眉眼,那个鼻子,那张嘴——像,太像了。他看着她,就像看着阿禾。阿禾十九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阿禾没有笑过。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孩子八个月的时候会坐了。十个多月会爬了。一岁的时候,她扶着墙站起来了。陆砚蹲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来。”
她松开墙,迈了一步,扑进他怀里。他接住了,抱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笑了,”陆砚说,“你跟你娘不一样。”
她听不懂。她还在笑。
后来,她学会了走路。在院子里走,在田埂上走,在山坡上走。她像她娘,不怕路远,走起来就不肯停。村里人见了她,都说长得像阿禾。有人这么说的时候,陆砚不接话,点一下头。
孩子三岁了。他带她去上坟。她蹲在坟前,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石头,抬头问他:“这下面是谁?”
“你娘。”
“我娘为什么在下面?”
“她睡着了。”
“她什么时候醒?”
陆砚没有回答。他把她抱起来,让她看那四座坟。最大的是她姥姥姥爷,旁边那座小的是她姐姐,最旁边那座是她娘。
“这些人你都不认识。但你得知道,她们是你的家里人。”
孩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她把手里那朵野花放在阿禾的坟前——来的时候在路上摘的,一朵小黄花,蔫了,花瓣掉了一片。她把花放在坟头上,用石头压住。
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桃树种了有些年头了,树干粗了,树皮裂了,但每年春天都开花,粉白的,满满一树。陆砚站在树下,看着那树花,看了很久。他想起阿禾说的——她娘最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在桃树底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站了很久,没有笑。
他转过身,牵着孩子的手,走下山坡。孩子的手很小,很暖,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爹。”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吗?”
陆砚低头看了看她,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那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每天都来。”他说。
父子俩沿着山坡上的小路慢慢往下走。太阳快落山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