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三岁的时候,陆砚开始教她识字。他用毛笔把字写在纸上,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人、口、手、山、水、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指着念,念完了让她跟着念。她跟着念,念完了转头就忘了。陆砚不着急,忘了再教。
“爹,这个字念啥?”她指着“山”问。
“山。”
“这个呢?”
“水。”
“这个呢?”
“田。田地的田。”
她点着头,嘴里跟着念。念了三遍,再问她,又忘了。陆砚把字又写了一遍,贴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站在板凳上,仰着头看,看得认真。看一会儿,又念一遍。念完了,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陆砚认得,那是个“人”字。他把板凳搬回屋里,站在门口看着她画。她画完一个,抬起头看他。
“爹,我画得对不?”
“对。”
她又低下头,接着画。
四岁的时候,陆砚开始教她写字。毛笔他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指短,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她不满意,噘着嘴,把纸揉了,要重新写。陆砚又铺一张纸,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写。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笑了。那是一个“禾”字。禾苗的禾。她没有问她爹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娘的名字里有个“禾”。陆砚没跟她说过,她自己猜出来的。
五岁那年冬天,陆砚开始教她念信。不是真的信,是他自己写的。他把阿禾那封信抄下来,抄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
“我——在——云——汀——”
她跟着念。“我——在——云——汀——”
“阿——禾——安——”
“阿——禾——安——”
“阿禾是谁?”她问。
陆砚看着她。她已经长高了一些,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穿着阿禾留下的那件暗红色棉袄改小的衣裳,站在灯前面,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
“你娘。”
“我娘叫阿禾?”
“嗯。”
“阿禾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阿禾。阿禾。念完了,把纸叠好,放进枕头底下。陆砚把那封信的原件一直锁在柜子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他怕她弄坏了。那是阿禾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六岁那年,陆砚教她认完了所有的字。墙上的纸贴满了,他又写了一批。她从“人、口、手”认到了“山、水、田”,又从“山、水、田”认到了“父、母、子”。认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把墙上所有的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转过头看着陆砚。
“爹,这些字我都认识了。”
“嗯。”
“我能不能上学了?”
陆砚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七岁了。该上学了。可她去哪里上呢?村里没有学校。隔壁村有一个教学点,一二年级,一个老师教十几个娃。再远一点,镇上有中心小学,要走十几里路。他小时候在北方上学,走的也是十几里路。他不怕远。可是她呢,她一个女娃,走那么远的路,他不放心。
七岁那年开春,陆砚去了一趟隔壁村。那个教学点在一间旧仓库里,墙刷了白灰,窗户装了玻璃,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长岭村教学点”几个字。一个老师,四十来岁,姓周,教了十几年书。周老师告诉他,教学点只有一、二年级,三年级就要去镇上中心小学了。去镇上要走十几里路,没有车,全靠两条腿。
陆砚问:“能收吗?”
“能。你户口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