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曦站在马车旁,雪风扯他银发青氅,静静听他说完。
对这斩钉截铁的断义,他不曾窘迫,更非失落,反在明暗摇曳的灯影下了然地弯了一下-唇角。
他没有称“殿下”,也没有叫“寰哥”,他清晰平缓地唤出那个尘封已久名字:
“赵寰。”
“……!?”
赵寰瞳底碎芒疾闪,不置一词。
他知道,当金曦卸下所有虚礼虚名,直接唤他名字时,接下来要说的,便是以“金曦”身份要说的话,而非永安侯的客套。
金曦目光在暮色里淬得无比澄冽,亦无比决绝:
“我想,有些话,月自己写给你的信里,应当早已沥血刻罢。不知你看过,抑或信了没有。”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吐露积年压抑已久的话,
“他日前雪夜跪在端王府阶前,风雪刺骨,想必也是想说这些。只是……他冻得太厉害,没能说出口,你也未能听见。”
赵寰手指在厚重裘袖下蜷缩一下。
凛风扫过空街,金曦语声庄重代诉:
“对他而言,你与大钧,都是他心中不可割舍的‘义’。并无高下之分,皆愿以命燃烬此生所守。”
他字字沉夯,目光如炬,直撞赵寰,
“只是有时世事弄人,缓急相迫,一人一身,实难两全。择此即负彼,一所抉择,便成辜负。他说,‘辜负二爷厚恩,是月毕生之憾,亦是切肤之痛,愧怍惨怛,无一日或忘。’”
末尾数句,金曦声沉如暮,将冰雪深埋的愧痛,狠狠楔入赵寰耳蜗。
“——嗤!”
一声淬寒冷笑,自赵寰齿缝迸出。
他猝然甩袖,玄狐大氅卷起冻雪尘埃,不再看金曦,也不再有只言片语,径自转身,走进了那两扇正加速闭合的朱漆大门之内。
背影决绝,仿佛要将门外的一切,连同那番话语,都彻底关在身后。
王叔站在门边,望了望自家王爷消失的背影,又睇了雪中孤立的永安侯,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讪讪神情,张了张嘴,只能仓促伏身行礼。也赶忙跟着进了府门。
“咿呀——”
沉重府门阖死,如隔阴阳。
金曦独自站在马车旁,望着那紧闭门扉,良久,吐-出一声浊白长吁。
雾气遇寒成霜,在他面庞前翻涌升腾,消散在暮色里,了无痕迹。
他摇首,不知是喟那未得亲诉的憾?是叹这人心世事的盘根错节?
最终,他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登上了等候的马车。
“吴伯,回府!”
“是!侯爷!”
………
室暖如春,地龙蕴藏的暖流交织着角落兽金炭的灼意,将窗外再度飘零的琼絮彻底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南宫月斜倚在金曦那张宽绰的拔步床头,背后垫着层层云纹软枕,身上覆着暖衾。
连日的低烧在数日精心调护与自身过人的恢复力下已然消弭,只是脸色仍比常日清减几分。
他指间拈一把银剪小刃,膝畔挨着绣墩上坐的小桃,二人正俯首对付一张红得正烈的窗花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