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宁和与赤昭华外出春游一行人刚刚通过盛京城北城门,同一时刻,镇岳门的守城官兵们还未来得及将放行的横木重新架好,便听见官道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蹄声听起来很沉重,一下一下地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像是重锤敲在破了的鼓面上。守城校尉在这镇岳门当值已有十年之余,一听这蹄声便皱起了眉头,这可不是寻常赶路人驭马的脚步,这可是把那胯下的马儿往死里催着跑,他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朝着官道那一头望去。不多时,官道上扬起一溜浅尘,一匹疾驰的骏马转眼间便已奔至镇岳门前,骤然收到缰绳勒停的指令,停下的四蹄都在打颤,显然已是到了强弩之末。马背上那个身形瘦削的人立刻翻身下来,还不等开口说话,就被守城校尉拦在了镇岳门前。“从哪儿来的?到京城来做什么?”守城校尉的声音虽然并不太重,但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凌厉和冷峻。那人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点精气神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后立刻露出里面的两样东西——蟠螭令牌和通关文牒。盖着朱红印玺的通关文牒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那蟠螭令牌,倒是让守城校尉眼前一亮——一面巴掌大的铜制令牌,牌面上錾着十分精致的蟠螭纹,螭龙盘踞在云纹之中,栩栩如生,而令牌上的“平宁”两个字,更是显得古朴厚重。校尉看完通关文牒,接过蟠螭令牌细细察看,在摸到令牌边缘那一圈细密的回纹后,便立刻确定了眼前来者的身份——平宁国使臣,因为那边缘的回纹乃是平宁国特制纹样,寻常民间作坊难抑仿制。只不过让校尉眼前一亮的,并非是那块特制的蟠螭令牌,而是来者的身份,平宁国已经有将近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派遣使臣来访了,甚至就连今年新岁之际、以及皇后诞辰这样的大日子,都未见平宁国来的贺礼,此时不年不节的,甚至还是举国丧期间,这使臣来得着实叫人困惑。“来者是平宁国使臣?”校尉将蟠螭令牌交还给那人,再一次拿起通关文牒查看,目光落在其中几个字上,似乎有点犹疑。那人点点头,开口回话的声音沙哑得快要没了气一般:“正是,在下是平宁国使臣,奉君上圣命出使盛南,有要事求见赤帝陛下,沿途……沿途略经历了些坎坷,才致如此狼狈,还望这位官爷见谅。”“我是镇岳门的守城校尉,别叫什么官爷,大人太客气了。”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校尉的目光始终在通关文牒上“御师张纪云”五个字上徘徊。“是,另外还有一封密函。”使臣又从油布包里拿出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信函,双手呈在校尉面前道:“这封密函上,有我们平宁国丰君的玺印,请校尉过目。”“丰君?”校尉有点疑惑,因为至今他们的印象中,平宁国的君王是晟君,虽然听说去岁那边起了乱,可之后却没了音信,所以更是无人知道这个“丰君”是何人物。“啊,对。”使臣连连点头,并向着来时的方向拱了拱手:“丰君是我们平宁国新登君座的君王,只是登基后国事繁杂,还尚未来得及与各国往来此事。”使臣这话说得实在圆润,一句话就把平宁国这段时日未依礼数的往来,轻易便搪塞了过去——天下都知道平宁乱了,可百姓和普通军士却不知道平宁国乱后国情,所以国乱要平、新王登基更是诸事繁杂,再加上平宁那样的小国,如何能在这样百忙中抽出人力出使邻国。对于一个守城校尉来说,这些朝廷上的事,他倒是并不那么在意,对于他而言,不如眼前的功利来得更重要。所以校尉仔细查验了火起和玺印的完整,确认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之后,便将其原封不动交还给使臣,同时与身旁的兵卒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兵卒转身回值房叫人将使臣之事详细记录在册后,便立刻去招了一顶小轿来,校尉让使臣乘坐小轿随他入宫面圣,校尉则是骑马在那小轿前为他开路。将近正午时分,盛京城的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临街的铺面都已经开了张,那些琳琅满目的各式摊贩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吆喝着。阳光从晴朗的天空洒下来,照在青石路面上,蒸一层极薄的热气,更是烘得整座城池热火朝天。守城校尉引着小轿从镇岳门进来,穿过小城门便沿着主街一路向南,往皇宫的方向直直行去。小轿里的使臣,在坐了片刻后终于缓过了几口气来,掀开小窗遮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羡慕之情,这与他出发时平宁国那般萧条的光景截然不同。自打丰召成瑞篡位登基之后,整个弈星郡,不,是整个平宁国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惧之中,先是挨家挨户的搜查逃跑的太子宇文永昭,再是四下搜捕前国师蔺宗楚,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反抗的势力游走在民间,为此整日都被镇压的百姓们只得艰难度日,就连平日里走路都只敢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旁的东西。,!想到这里,使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除了饥饿和干渴,他更是为如今的平宁国唏嘘,他实在不愿再想到那些百姓,可这些画面却像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扎根在他的脑海里,甩不脱,也挣不掉——晟君被软禁的消息,丰召成瑞坐在君座上狞笑的模样,御师张纪云与他叮嘱的话,还有一路南下而来时那些逃难苟活的百姓、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每一处场景都像一张定格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的转,转得他几欲呕吐,在使劲闭眼强忍之下,才堪堪压下这些念头。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抵达皇宫宫门,依照宫规,禁军细细盘查了使臣之后,才派人进宫通传,得了赤帝的宣召。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位历经千难的使臣终于到了盛南国赤帝的面前。使臣在金銮殿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整了整沾满尘土的衣衫,将袍角上的泥浆草草地掸了掸,挺直腰背,跟着闫公公跨过金銮殿高高的门坎。虽说是国丧期间,可赤帝倒也没有因此得到些许的闲暇,反而因为安硕、殷崇壁和夏婉宁这三座“大山”轰然倒塌,使得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的根系似有蠢蠢欲动之势,所以近日来,且不说安硕麾下,光是清查殷崇壁在六部中的党羽,以及夏婉宁的埋下的那些暗线,就已经让蔺宗楚和宣赫连带着刑部和吏部忙得不可开交,更是动用了全部刃组的人力暗中调查,到今日也还没能彻底理清,实在叫赤帝头疼不已。这其中唯一叫赤帝能稍微放心些的,是从天阙擢麟典上选出来的那批新锐之士——王卓衡、吴世齐、刘宣策、陈浩恩、唐一言、卢俊——都已经走马上任,虽然都是些没有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可正因为没有背景,让赤帝用起来才更加顺手。至少不用担心他们这几个人的背后还藏着哪个国府的势力、或是那个世家大族的影子。只不过今日又多了件让赤帝心绪不宁的事——赤昭华微服出宫,虽说是他允准的,也有着宁和陪同护驾,可还是难免担心,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毕竟是盛南国唯一的公主了。原本在御书房批折子的赤帝,得知了平宁国使臣忽然来访,其实也还是有些意外的,他是没想到这个丰召成瑞竟会在这个时候派使臣出使,实在不知意欲何为。而且听来人禀告,使臣竟然是独自一人,更是叫人惊讶,赤帝第一个揣测,便是平宁国出了什么事,第二个揣测,就是猜想是否是为着蔺宗楚而来。于是,在允准宣召使臣至金銮殿觐见的同时,也让人去给蔺宗楚传了话,召他立刻入宫。“平宁国使臣——礼部郎中郑宽辛,奉君上圣命出使盛南国——叩见赤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郑宽辛行至金銮殿正中便停下了脚步,撩袍下跪,向赤帝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叩首大礼。赤帝的目光远远在他身上扫过,实在愕然,毕竟还从没见过哪国的使臣如此狼狈之态,这实在不该是一个使臣觐见他国帝王时该有的仪容。“平身,赐座。”赤帝宽和的应声,微微抬手示意下人上座。可座椅搬到了侧列,郑宽辛却并没有急着坐下去,而是先把那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让人呈到了赤帝面前:“陛下,此乃我国御师张纪云替君上亲笔书信,还请陛下御览。”赤帝更是疑惑,除了行礼,其他什么都没说,上来就是先看信函?不禁蹙起了眉宇。郑宽辛是个眼尖的,发现赤帝面色不对,立刻拱手禀告:“陛下,我平宁国如今面临着灭顶之灾,还请陛下先御览过御师的亲笔,再做打算。”灭顶之灾?赤帝心里一惊,可面上依旧沉稳,接过内侍呈来的信函,打开一看,面上的表情却再难平淡了。书信上字里行间写得十分恳切,现实对平宁国未能及时遣使通好表示了歉意,并简单说明了平宁国丰君治国的现状,当然,这里只有说好听的话,郑宽辛亲眼所见的那些民间疾苦,信里自是不会提起只言片语。可在这段示好和解释之后,笔锋一转,直入正题——乾辉国近日在平宁国东部边境频繁调兵,赤焰峡和寒关两处平宁国与乾辉国的关口,都已经聚集了远超寻常镇守边境的兵力。平宁国斥候探得的消息来看,乾辉国此次调动的兵力,至少有五万之众,而且还在持续集结,如此一来,乾辉国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了——乾辉国想要一举拿下平宁国的缚虎郡和谷峰郡,进而将整个平宁国纳入囊中。可奈何平宁国现任君王丰召成瑞对此全无应对之策,御师张纪云才出策向周边其他三大邻国求援。看完了书信才知道,这是来求援的,而且平宁国不止向盛南国派遣使者,更是向浮青国和安阳国同时派遣了使者。但这封书信中,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丰召成瑞既然已经成了一国君王,为何还能对此全无应对之策,这其中重点,是兵符——玄武符不在丰召成瑞手中,或者说,他没有完整的兵符。,!平宁国的兵符是几国里少有的阴阳符,由阴阳两枚玉符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兵符,丰召成瑞从韩老将军手中只拿到了阴符,也就是武符的那一半,可阳面的玄符在何处秘藏,他至今未能找到,这才使得他无法顺利调动兵力,更是难以应对眼前的局势。可这般秘辛之事,写给赤帝的信函中自然是绝口不提的,只是赤帝心中难免揣测,平宁国那场宫乱风波之后登基的这位君王,真是难堪大任。郑宽辛见赤帝放下了信函,急忙从座椅中站起身,拱手向赤帝呈禀:“陛下,乾辉国此次集结兵力,并非寻常的边境骚扰。他们同时往赤焰峡和寒关两处重要关口派去了足有万计的前锋,据斥候来报,更有源源不断的辎重,从碛石州赶来。”赤帝没有应他,只是随着他的话,淡淡说道:“如此看来,乾辉国是想趁你们平宁新王登基之初,搞点小动作了。”“陛下,这可不是小动作啊!”郑宽辛急得又一次撩袍跪地:“外臣在离开平宁最后时刻,从斥候传来的消息得知,不仅是赤骑压境,更是有他们的紫骑在往赤焰峡的方向赶去!陛下,倘若乾辉国紫骑都出动了,难免他们烽旌州不会对百里川出手啊!”郑宽辛这话里的意思,听在赤帝耳朵里,实在是不舒服,这种祸水东引的小伎俩,赤帝还是看得出来的,郑宽辛无非是想要以此引起赤帝对边境的紧张,从而尽可能促成盛南国援助平宁国一事。赤帝沉吟片刻,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几下,许久才开口问道:“你们平宁国那位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呢?”:()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