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平宁国是五国双雄之地中面积最小的国家,可奈何他所处的地理位置实在太特殊了。五国——是指北面紧靠雪域的安阳国、西面沿海的浮青国、东面比邻戈壁的乾辉国、南面资源最盛的盛南国,以及处于这四大国中间面积最小的平宁国。双雄——“一雄”是指极北之地长年生活在雪原中的沧北国,“另一雄”就是极东之地那些在戈壁蛮地中的古野国。然而,平宁国全境不过只有小小的六个郡组成,一个个面积小的连“州”字都用不上的地方,却能在这四大国的夹缝中屹立至今,所倚仗的绝非军事实力,更非财富,而是它那无与伦比的地理位置,如同一枚楔子,牢牢地钉在舆图的正中间,牵一发而动全身。平宁国北面,以缚虎郡的虎口关、和千机郡的凤凰岭,与安阳国的玑玄州、镇韬州、漱玉州三州相连,山势虽不似极北雪域那般险峻,却也是层峦叠嶂,易守难攻。五年前那场虎口关之战,平宁以寡敌众,竟能险胜安阳,便是依靠这虎踞龙盘的地利。而在平宁国的东面,缚虎郡的东部、谷峰郡以及坞连郡的少部分与乾辉国的碛石州和烽旌州相邻,更是凭借着谷峰郡的赤焰峡之地利险胜了乾辉。只可惜,三年前的赤焰峡之战中,平宁同样也只是依靠两岸绝壁的地利惨胜乾辉,但却折损将近过半的精锐,足可见此地更是战守之艰。南面的坞连郡和西面的迷蝶郡,更是去往盛南国和浮青国的的必经之地,只不过迷蝶郡的绝顶峰上山崖险峻,别说擅于攀岩的羚羊,就是飞鸟也难渡山,倒是与浮青国的栖川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所以想要去往浮青的人,通常会选择从更北面的凤凰岭、或是更南面的一鸣关择路而行。正是这种四面皆有关口锁钥的地形,才使得平宁国在地理上成了一个天然的缓冲宝地,四大国之间,任何一国若想与对面的国家交往,那平宁国便是他们不可逾越的地域,若是想要与邻国之间起战,那么平宁国的立场就会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平宁国的存在,无形中为四大国划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长久以来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除了战时地利之外,平宁国更是四大国的经济命脉,是东西、南北商旅往来的咽喉要冲。北地的皮毛和寒冰、西海的盐铁和明珠、南方的丝绸和茶果、东境的香料和矿藏,凡是在这舆图上流通的货物,大半都要途经平宁,尤其是坞连郡的庆阳城——是平宁国除皇城封邑城都之外第二富庶的大城,也是南来北往商队的集散之地。平宁国仅凭抽取适当的关税、商旅过路之资等,便能养活六郡百姓,更能维持住朝廷的基础运转,虽然平宁也有自己的农贸,可物产远不如其他四大国那般丰饶,多是倚仗它地处四国通衢的这份地利。倘若平宁国一旦陷入战乱,东西南北的商路会被拦腰截断不说,更是会引得其他几国的觊觎,加上那东境和北地的双雄长年对他国领地资源虎视眈眈,难保不会趁此机会横插一刀。所以平宁的安定,从五国双雄割据天下的局势来看,完全是维持四国和双雄互相制衡的关键点。不论其中任何一国,只要一旦起了想要吞并平宁国的心思,都将立刻打破当前这种微妙平衡的政治格局。可丰召成瑞发动宫变,夺权篡位之举,便是从平宁国内部开始将这平衡撕开了一个极细的裂缝,更何况,平宁国在经历了虎口关和赤焰峡那两场大战之后,兵力至今都未能得到恢复,这便让野心勃勃的乾辉抓住了机会,悄无声息的调兵遣将,从赤焰峡和寒关之外开始集结兵力,像是在试探着这份平衡的底线。而双雄看似与平宁国之间隔着安阳国和乾辉国这两大“屏障”,若是他们有心想要染指中原腹地,都必须先啃下自己临近的安阳或乾辉,在这种情势下,平宁国反倒是他们最不着急去触碰的“远方”。然而,一旦安阳或乾辉起战,军力被削弱,那么双雄的铁蹄便可轻易踏过边界,平宁的地利将从原本“四国缓冲”立刻转变成“双雄跳板”,若真到了那种局面,便可能是所有百姓们的灭顶之灾。内外交困之下,今日的平宁国如同一叶扁舟,在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赤帝看着大殿之下的郑宽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便陷入了沉思中。思忖之时,赤帝的脑海里一直在揣摩着眼下各国之间的关系和国情,并没有再与郑宽辛多言一句,这让他以为赤帝对此抱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不禁更是心急。“陛下,乾辉国如此盘踞在赤焰峡和寒关之外,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啊——”郑宽辛的声音虽然拔高了一分,但还是尽量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乾辉定是想要一举拿下我们的缚虎郡和谷峰郡!这两郡可都是我们东部的屏障啊,若是这两郡真的被乾辉攻占了,那平宁国几乎就是全线都要崩溃了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赤帝依旧沉默。郑宽辛的这些话,他心里当然是一清二楚,可他犹豫得不止是盛南国的军力储备问题,而是不得不忌惮乾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蛮劲和狠劲,实在是像极了东境的古野国那帮蛮人。使臣未得到回应,早已是心急如焚,又抢道:“陛下,我们平宁虽小,可却是几国之间的横梁啊,倘若我们这根横梁断裂了,其他几国还能保持如今相安分治天下的局面吗?可……”“所以,”赤帝终于沉声开了口:“朕方才问你,你们平宁国那位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韩老将军呢?”同样的问题,再次扔在郑宽辛的面前,却叫他支支吾吾、左顾右盼,难以直言相告。平宁国镇国将军韩起超在丰召成瑞篡位登基不久,就告病在府中养病不朝了。可说是告病,实际上,韩起超是被丰召成瑞在朝堂上一刀砍伤的。那一刀下去,砍碎了老将军的心,也砍断了将士们的忠诚,加上韩起超被迫交出了兵符的阴符——武符,使得韩起超更是对眼下的朝廷没了一丝希望,干脆以伤势过重为由,便就此闭门休息,不再上朝,一切军务皆由韩起超的儿子们辅助副将打理。这样难堪的事,叫郑宽辛如何说得出口,最后只得在支支吾吾中,言称韩起超重病不起,已经多日告假不朝,才将赤帝的疑问遮掩过去。“眼下,我们平宁国没了韩老将军坐镇,兵力又大不如前,就连我们引以为傲的天下第一谋士蔺相也不知所踪,所以……所以……”郑宽辛忽然再跪,声音里难掩悲情和愤慨:“平宁危在旦夕,还请陛下施以援手!”听郑宽辛口中提到了蔺宗楚,赤帝心里不禁暗笑,当初他们那位野心勃勃篡位夺权的君王四处追捕蔺宗楚,如今面临大敌了,才知道他的重要,何等笑话。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蔺宗楚现在已经是盛南国的太公,不论如何,赤帝都不可能再放他回去平宁。赤帝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你方才说,你们已向三国求援,那你可知安阳和浮青,是何态度?”其实赤帝这话问得实在多余,根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浮青国长年都不与邻国邦交,就连互市都极少开放,又怎么会搭理邻国的求援,不过这事非同小可,或许浮青为着自己一国的安危,对平宁略施援助,也不是没有可能。安阳国恐怕更是分身乏术,听白刃前阵子传来的消息,他们国内竟出了两座皇城,似乎也陷入了内乱,或即将陷入内乱。但赤帝这么问,只是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如果其他两国对平宁的反应,将直接决定当前局面的事态发展。听了这问题,郑宽辛不禁长叹一声:“因为一点事故,外臣是三位使臣中最后一个出发的,赶往盛南国的路上也时常与家国飞鸽传信,可前几日得来的急信中得知……得知了……另外两位同僚飞鸽传书回平宁的消息……”郑宽辛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苦涩地继续说了下去:“去往安阳国的使臣,一入玑玄州,就先被镇韬州的人拦在了路上,也不知为何,要将我们的使臣引去镇韬州的凤祥城,后来他是借着深夜,守备松懈之时,趁机逃走才摆脱了那些人,等到了宴都才知道,想要引他去凤祥城的那些人,是另一个宴都的人,他们的探子得知有平宁使臣过境,便立刻前去抢人。”“抢人?”赤帝听到这反而有些不解,便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回话。“回陛下,安阳国现在有两个宴都。”郑宽辛站起身拱手一揖,继续道:“原本的皇城——玑玄州的宴都,现在被称作‘照隆宴都’,而另一个宴都,就是自称新皇城的凤祥城,现在自称‘凤城宴都’……青阳氏和名氏两大势力剑拔弩张,安阳国……也乱了,圣武帝对平宁的使臣直言相告,说他们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过来,哪里还有余力出兵帮平宁去抵御乾辉?使臣在宴都守了整整十日,都未能再见到圣武帝第二面,最后只得被他们的丞相打发了一句‘自顾不暇’的答复,便被打发回来了。”赤帝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应声,这结果早就在他意料之中,而且从郑宽辛口中得知,安阳国那边恐怕也快要迎来战乱了,只不过他们是内战。想到这里,赤帝不禁心中感叹,倘若不是宣赫连与蔺宗楚及时顺藤摸瓜的查出这一连串惊天大案,恐怕安阳和平宁的今天,就是盛南的明天了。郑宽辛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心中愤懑全部倾泻出来一般:“去浮青的使臣更是难堪。好不容易到了天枢津,却在海陵城外就被玉冥女帝的一道圣旨请回了平宁。她称浮青国向来不干涉他国内政,也无意与邻国深入邦交……他甚至连女帝的面都没见到,就……原路返回了……”说完,又一声深深叹息,金銮殿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过了许久才听到赤帝从鼻腔中轻轻发出的一声“嗯”。,!“陛下!”郑宽辛的声音陡然响起,像是在寂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口子,沙哑的声音中带着难言的凄厉:“平宁国如今内忧外患,内有小人当道,外有乾辉压境,小小平宁,如今危在旦夕,倘若外臣再不能求得陛下援手,恐怕……恐怕我们平宁,必将亡于乾辉的铁骑之下啊——!”看着郑宽辛剧烈颤抖的肩膀,不止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惊慌,或是因为那份压在肩头上沉甸甸的国运之重,此刻,他全身都在发抖。赤帝这次没再沉默,而是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可知道,乾辉此次调兵布阵,是燕帝亲自下的旨意,还是地方骑兵擅自行动?”郑宽辛闻言一怔,略作思忖后答道:“回禀陛下,从我国斥候探得的消息,实在说不清是燕帝的旨意还是双骑的行动,可若是没有燕帝的旨意,下面的人怎么敢……”“你们平宁国,如今的新王,难道就是得了上意才‘登基’的?”赤帝一句反问,死死将郑宽辛的话压回了肚子里。话虽然戳心窝,可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实,看郑宽辛一副男色,赤帝也不再继续为难,只是又追问了一句:“平宁国如今可调动的兵力还有多少?”这问题像是又一把刀直刺中郑宽辛的心口一般,犹豫了半晌,才艰难开口:“回陛下……平宁国如今……内乱尚未完全平息,虽然新王登基,但六郡之中至少还有半数郡县仍不安稳,连同弈星郡在内的所有兵马,可战之兵大约不足十万,但……但能调动的兵力,恐怕……恐怕一个都难……”“什么?!”这样的回答,不得不让赤帝震惊:“虽然你们可战之兵连区区十万都不足,倒也不算太少,若是奋力一搏,还是尚有一线生机的,可你说……‘能调动的兵力一个都难’,此话何意?”事已至此,郑宽辛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兵符……不全……”“原来如此。”赤帝心里默默道出这四个字,并没有宣之于口。那丰召成瑞登基为王,名不正言不顺,就连兵符都不完整,如何调动得了那数万军力,若是乾辉真的兵临城下,恐怕丰召成瑞只有举旗投降这一条路可走了。“闫鹭山,”赤帝沉吟片刻对闫公公吩咐:“吩咐下去,让人先带使臣下去歇一歇,奔波这么多日,实在辛劳,好生照顾着,别怠慢了。”“是。”闫公公领了命便步下御阶,走向郑宽辛。郑宽辛却急忙摆手:“陛下不必如此多礼,外臣只想等陛下一个答复,还请陛下……”“郑大人,”赤帝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婉拒好意,并说了一句让郑宽辛更加提心吊胆的话:“你奔波辛苦,这样大的事,朕需要仔细斟酌一番,而且你也看到了,朕的皇后刚去,我们盛南国还在国丧,明日又是头七之日,实在事务繁杂,朕也难脱身,一切就等明日之后,朕再决议。”说罢,也不等郑宽辛再多一句,赤帝便起身欲要离开。见此情形,郑宽辛也不好在多说,他能有此待遇,已经比其他两位使臣的遭遇好太多了,加之这样的大事,的确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出决定的,所以他也只好跟着闫公公安排来的人,退出了金銮殿。待那身影远去之后,赤帝急忙让闫公公传话,急召宣赫连和蔺宗楚入宫。:()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