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云瑾和云璃几人在这片花田里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总拿莫骁打趣几句,闹得莫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云瑾再看云舒时,发现她脸上早已爬上了浓的化不开的绯红。莫骁往她们嬉闹的那片地方刚一靠近几步,忽然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同一时刻,宁和与云璃也立刻警惕了起来。但只有他们三人忽然转成了防御姿态,暗中潜伏在周围保护的,却没一个人有动静的。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窣声,由远及近,从草丛深处传来,刚刚警惕起来的宁和,发现周围的黑刃和精兵都没有动作,转念一想,便猜到了“来者”,随即急忙转向莫骁和云璃:“放松点,没事的。”云璃还是不太敢放松警惕,莫骁听了宁和的话,看了看窸窣声来源方向的草丛,忽然心里也有了答案,转向云璃笑了笑:“听我家主子的没错,放心吧,没有刺客。”可云璃依旧不肯放下手执的短刃,依旧坚定地站在赤昭华身前,就连忽然听到“刺客”一词的赤昭华,此刻也骤然警惕了起来。经历了几次的刺客袭击后,赤昭华对这样的情形,特别是这个词,甚是敏感,不仅是自己害怕,更害怕又是因自己而连累宁和或身边其他的人。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云璃紧张得四下张望,可突然间却又听不见动静了,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虫鸣,以及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停顿片刻后,宁和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七小姐,还请您低头看一看。”闻言,赤昭华怔怔地看着宁和,见他正对着自己微笑点头,于是有点紧张地低下头,在周围看了一圈,忽然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喜色。“红果?这是哪里来的?”赤昭华看着一长串红艳艳的小野果,不知何时被摆在自己脚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在纳闷呢,那略高些的灌木丛里又发出一阵窸窣声。就在赤昭华都没来得及再次紧张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疼爱又欢喜的表情——团绒从灌木丛里探头探脑的伸出了小脑袋,竖着两只大耳朵,看了一眼护在赤昭华身边的云璃,也作出了一副御敌的姿态来。“于公子,团绒这是……?”赤昭华一见它这般紧张,急忙询问才知道,团绒原本只是从刚才他们下车的地方跑过来找他们的,可一见大家忽然警惕起来,使得它也转成了御敌状态。得知“来者”是宁和的家宠后,云璃这才放松了下来,紧接着团绒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微微垂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这才将自己的身子完全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你这小家伙,看来也是个‘高手’。”赤昭华打趣得看向团绒,却见团绒迈着小碎步,轻盈地跃到了那块大石头上,将那串红果又往赤昭华的面前推近了几分,然后仰起小脑袋,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的望着她,喉咙里时不时还发出急切的“呜呜”声。赤昭华看着那串红果,实在是疑惑,蹲下身,伸出手只是摸了摸团绒的小脑袋,并没有去拿那串红果。团绒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赤昭华拿起红果,忽然就心急了起来,又用鼻尖把那串红果往赤昭华面前拱了拱,几乎都快要把那果子拱落到地上了,还急切地围着那团果子转了两圈,赤昭华更是一脸困惑了。赤昭华抬头看着宁和疑问:“于公子……它这是怎么了?”宁和笑了笑,也俯下身子蹲了下来,从那大石头上捡起一颗野果放在掌心里,端举到赤昭华面前,笑容里似乎还有一种十分宠溺的温暖:“团绒是只很有灵性的小狐狸,来时的路上,我们在辇中说得那些话或许太过沉重,它虽然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你的悲伤和难过,所以它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想博七小姐一笑。”“用野果……博我一笑?”赤昭华有些诧异,毕竟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一只小动物哄过,这样的体验实在意外又新奇。“对啊,就用野果。”宁和从那串红果上摘下一颗来,边拿出素帕细细擦拭干净,边对赤昭华说:“它虽然知道你心情不好,可却不知道你为何如此难过,而以它的理解,不是饿肚子了,就是可怜的没有地方栖身,所以它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到好吃的东西给你,让你吃上了东西,或许就能一展笑颜。”赤昭华听了更是愕然:“这……这小家伙,也太灵了。”宁和示意了一下,让赤昭华伸出手来,把那颗擦拭干净的红果放到她手中:“我记得刚与团绒相遇不久,它那时候还受着伤,我当时境遇也比较窘迫,不想连累它跟着我四处奔波,就在城外与它分开了,可没想到,这小家伙也许在林子里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好吃的果子,于是又进城寻我,可城里哪有果树,搞得这小家伙着急得干脆跑到人家水果摊上去叼果子给我,现在想来,也真是怀念。”“能感受喜怒哀乐,已是格外有灵,居然还能懂得照顾你,为你寻果子,为你解难,更是难得了。”赤昭华拿着那果子,看着团绒轻抚着它的小脑袋。,!可团绒却更加着急,一溜烟窜到了宁和胳膊上,用两只前爪扒着宁和的手掌,试图想要推动宁和的手,往赤昭华面前再送近一些,喉咙里还发出焦急的“吱吱”声,蓬松的大尾巴也急促不安地垂在宁和臂弯下,快速地左右摇摆着。“这又是什么意思?”赤昭华疑惑地看看团绒,又看看宁和,实在不解它这么着急究竟为何。宁和指了指赤昭华手中那颗果子:“这果子是它寻来给七小姐的,可它也想吃,但因为刚才是七小姐心情不好,所以如果你不吃,它也不吃。”听了这番解释,赤昭华更觉得团绒惹人怜爱了,当即便要将果子送进口中,却被一旁的云璃拦了下来:“公主……小姐,这果子长在野林里,若是不验一验……万一吃了,您身子不舒服的话……”云璃本想说野果可能有毒,不想让赤昭华吃,可最近她实在太敏感这些词汇了,想来想去还是欲言又止。但宁和很清楚云璃的担心,随即便将自己手中一颗野果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后,一脸笑盈盈地看向云璃:“我先试过了,这果子没问题。”见此情形,云璃这才松开了阻拦赤昭华的手。手一松开,赤昭华便毫不犹豫地将果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口中立刻被酸甜清香的味道溢满,丰盈的汁水顺着舌尖在口中蔓延,带着一股林间特有的清冽甘甜,充斥着整个味蕾。还不等宁可开口询问味道如何,赤昭华便直接从宁和手中又摘下一颗果子,随意在衣袖上蹭了蹭,便送入口中,待第二颗咽下去,吐出了果核后才开口:“真的很好吃,酸甜清香,比宫里的果子好吃多了!团绒,你可太厉害了!”即便是听不懂人话,可团绒却能明白赤昭华此时冲着自己说的这句话是在夸赞自己,立刻蹿到宁和的肩头上,将那颗小脑袋高高昂起,嘴角上扬,活像一个受了赞扬后得意洋洋的小孩子一般,骄傲得一时间都忘记自己也想要吃那果子了。“噗——”赤昭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赤昭华终于笑了。这是自得知夏婉宁被废后至今,数日来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笑声很轻,也很短暂,却像是将压在赤昭华心口那块巨石撬开了一条缝隙一般,让被堵了许久的阳光终于透进了她的心房。一时间,云舒、云瑾和云璃都将目光投向这里,在确认了的确是赤昭华的笑颜后,三人不约而同地捂上了自己的嘴巴。她们差点哭出声来,尽量让自己心里的担忧不要表现得太过,尽量让自己陪她一起欢笑,不要扰了这份难得的闲暇之余。莫骁悄悄走到云舒身边,膝盖打弯,将自己的身高降低了一些,尽量与云舒平肩,就好像在她身边耳语一般:“怎么样,我就说我家主子一定有法子吧。”这一次,云舒没有再跟他拌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强忍哽咽地回了一声“嗯”。日头渐渐西斜,花田里的郁金香,不论是紫的、黄的还是红的,此时所有花瓣的边缘都像是被蘸了金粉的细笔描了个边,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将整片坡地笼罩在一片暖意融融的光晕里。几人恋恋不舍地从花田那边回到下辇的地方,少女们在小溪边一字列开坐了一排,男子们则立于她们身后静静守候,一只赤色身影的小狐狸戴着一个极其小巧可爱的花环,端坐在赤昭华的膝上,与她们一起望着远方。宁和看着西斜的太阳,略微俯下身子,在赤昭华身旁温声道:“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是日落了,待看完了夕阳,我们便回去吧。”赤昭华也望着远处那片逐渐被染上金辉的天空,轻轻点了点头。莫骁站在云舒后面,背在身后的手里攥着一个比他的头还要大上一圈的花环,嘴角扬起的弧度许久都未再收起。“母后……皇长姐……九弟……”赤昭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溪水声盖过,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像是在与谁不舍的道别:“真的……他们就这样走了……我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梦里走掉的人都还在……”“公主……”云舒偏头看向赤昭华,又看了看云瑾,似乎都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可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开口。小溪上又漂过几片郁金香的花瓣,被水流推着打了几个旋,然后顺着溪水一路往东南的方向流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其实已经不用再劝什么了,今日宁和与赤昭华已经谈了许多许多,已经很足够了,也不必再多劝什么,她的心里早已被点通了。“七小姐,逝者已矣,生者……不如就当这小溪——纵有曲折,仍义无反顾向东流去。”宁和的话不长,也不是劝解,而是像在为赤昭华这些时日以来的悲伤、难过、愧疚和自责做了个总结:“心存希望,前路定有光明照耀。”前面的话,的确是宁和说给赤昭华的,可最后这句话,莫骁却听得出来,更像是宁和说给自己的。,!赤昭华侧过头来看着宁和。夕阳从她背后找过来,将她的侧脸笼在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里,鬓边那朵白绒花、伴着头顶那只暖黄色的郁金香花环,在风中轻轻晃动着花瓣,对着宁和释然一笑,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化解一般。眼眶里分明还有一层晶莹的水光,可在那水光底下,却浮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虽然很淡,淡到像是清晨薄雾被阳光一点点地穿透,虽然还没完全散开,却已经能看见在雾气之后,那片晴朗湛蓝的天空。“于公子,”赤昭华的嘴唇微微翕动,最后轻轻说出了几个字:“谢谢你。”宁和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却被官道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打断,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向官道那边,便见被扬起的尘土中,一匹快马正朝着他们这边疾驰而来。“启禀七公主殿下,见过于大人,”那御前侍卫还没行至近前,就已经翻身从急急勒停的马背上一跃而下,迅速冲到他们面前,想着赤昭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令牌:“陛下口谕,急召玄镜巡案使于雯大人,即刻入宫面圣。”闻言,宁和与赤昭华对视了一眼,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不安,宁和心中暗暗叹了一声,随即开口:“既然是陛下急召,那今日只好游玩到此了。”公主车辇里的暖炉早已被车夫从外面重新挪回了辇内,只不过那只错银铜香炉里的茉莉花香已经燃尽,只余下些若有似无的余韵在辇中沉寂。几人如来时那般分别上了车辇,宁和面对着端坐在辇輢上的赤昭华,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怜意。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竟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成长,不再是一个只会撒娇的孩童,也不再是那个单纯懵懂的青涩少女,经历了被设计受伤、经历了被行刺、经历了失去至亲,又看到了朝堂和后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权谋阴暗,她开始学着理解、学着成熟、学着用自己的双脚重新站起来、学着让自己变得坚强。赤昭华真的长大了,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那个曾经叽叽喳喳、为了出宫玩耍就可以编出无数理由和借口的小公主,好像被这接二连三的风暴将单纯和天真连根拔起,又在风雨停歇之后,把自己的根重新扎进土壤。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根扎得更深、生长出来的新芽也更强韧,可这样的成长,却让宁和心中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本应该在御花园里追蝴蝶,应该在韶华宫里与云舒她们嬉笑打闹,应该在赤帝西夏撒娇耍赖,应该在夏婉宁的庇护下继续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应该在赤昭曦的宠爱下肆无忌惮……可这些,都已经回不去了。宁和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宇文永菁,仿佛已经想象到了他的妹妹,如今也被迫成长起来的模样……许久之后,车辇终于抵达皇宫,几人在这里一起下了辇,只不过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把花环收进了竹篮中,莫骁则是把那个大得像脖圈一样的花环挂在了马脖子上。“七公主,”宁和叫住了准备换乘轻辇的赤昭华,低声道:“明日便是头七之日,想必凤仪宫定是要行大礼的,届时……还请殿下节哀,切莫伤心过度,小心自己的身子。”赤昭华点了点头,坐进辇中时又忍不住掀开帷帘看了宁和一眼,这一眼不再是悲伤,而是坚毅,她像是在与宁和证明,证明她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一国公主了。:()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