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倒前的那一幕灌入徐策缨脑海。
鲜血、爱抚、死亡。
五脏俱碎。
徐策缨又开始吐血,那些乌黑的血从她口中一股股涌出。
徐怀凌慌了神,用手臂勾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再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他朝着门外吼起来,“其其格,快进来。清圆她醒了!又吐血了。”
其其格用湿布包着药炉子的柄走进来,她看到地上那些乌血,“无碍。吐掉点毒血对她有好处。”她放下药炉,走到床边给徐策缨把脉。
徐策缨还愣愣地发呆。她哭不出来,却肝肠寸断。她甚至在想,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去刺杀景昇帝,父亲是不是不会死?她的理智告诉她,景昇帝本就带着杀心来,一定不会让父亲活。但她的情感又告诉她,就是因为她愚蠢的决定,才让父亲这么早就离开了人世。
其其格趁徐怀凌背过身去,轻声道:“你还是得赶快服用解药。”
徐策缨冷冷一笑。她第一次生出弃世的念头,丧失了一切斗志,心想如果就此死了,或许就不会再痛苦,更不需要违背良心去算计人、害人。
其其格皱眉盯着徐策缨,一副医者的悲天悯人。
魏国公府愁云惨淡,到处挂着素白的纱帐,却遮不住一府之内的哀伤与仇恨。停灵第七日,宫里传下旨意,追封徐通为中山王。
新一任魏国公徐聿恭一改平日的端方知礼,接完圣旨后直接就焚于炉火中。所有人看向传旨太监的目光就如同盯着仇敌。太监夹起尾巴立刻闪了。他甚至忘了传达上位的口谕。上位要中山王三子夺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羯鼓解药。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孝父母,才能忠君王。
父母辞世,子需扶灵回乡守制三年。所谓夺情,便是皇帝强行让有官身的儿子留在任上不守制。
景昇帝命中山王三子夺情,看似是体恤三子,实则是对徐通之死心怀愧疚,若是中山王之子不守制,就如同与其父划清界限。
并且,景昇帝命三子夺情的旨意是口谕,他要求三子自己上疏请求夺情。如此一来,在外人看来,就变成儿子们主动夺情,更能让景昇帝看到魏国公府的臣服之心。
整座徐府对景昇帝的怨恨到了从未有的程度。
但魏国公徐聿恭在思虑过反抗的后果之后,生怕景昇帝会再加害徐家之人,特别是两个弟弟,只得带头上疏请求夺情。徐怀凌与徐策缨也紧接着上疏夺情。这一行为让不明真相的御史轮流上疏弹劾徐家。
景昇帝使出极为高明的一招,心准许了三子的夺情,却将弹劾的御史通通破格提拔。言官们尝到了甜头,知情识趣地闭嘴不言。只有极少数死脑筋御史仍借应天府降下冰雹为由,不遗余力地弹劾徐家三子违制不孝。景昇帝动了真怒,将那几名御史革了职,一并流放海南。
然而,朝堂上的吵吵闹闹暂时与徐家无关。
他们要等徐通的棺椁停灵满七日,再落棺安葬于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山麓。景昇帝与皇后马氏的墓陵就修建在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徐通之墓在通往孝陵的路上,是为孝陵的陪墓,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这位被称为“明朝的擎天之柱”的战神大将军都要守卫身后的帝王。
徐策缨在徐通灵前跪了七天七夜,张氏、贾氏、徐聿恭与徐怀凌轮番来劝她休息,都没能把她劝回房睡一觉。她始终觉得徐通之死与自己的愚蠢行径有关,如此这般用身体上之痛来缓解自己心底的愧疚。
她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两种毒药在她身体里厮杀,哪方都想压过另一方一头。她断断续续地吐血,吐出的血乌黑黏腻像墨汁。每次吐完,她会觉得好受一些,没那么疼了,过了一阵又开始疼,再吐。
如此反反复复,她竟然熬到了头七那一夜。
阿陵陪徐策缨一起守灵,夜深了,她靠在火炉边睡着了。徐策缨依然跪在棺椁前,眼前的烛火一闪一闪,白麻布做的灵幡随夜风摆动。
寂寥的夜,寂寥的人。
突然,灵堂的蜡烛全部熄灭了。灵堂外月色皎洁,将一个步履蹒跚的影子投诸徐策缨身前的地砖上。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好个孝子贤孙。”徐策缨没有回头,已从那古怪的头饰她知道是畀畀来了。
徐策缨道:“若我没有行刺老皇帝,他大概还活着。”
畀畀道:“你真这么想?汉儿皇帝最是嫉贤妒能,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亡。徐通死了很好,他杀了多少元人,他活该下阿鼻地狱。”
徐策缨问:“我刺杀老皇帝的那一天你也在。你都看到了?”
畀畀古怪地笑,道:“吾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你刺杀老皇帝这件事。没错,吾看到了,且看得清清楚楚。老实说,吾不指望你真能杀掉狗皇帝,但至少让吾看到了你那点晦暗不明的忠心。徐通死,也成!”
畀畀绕到徐策缨身前。
“徐通、常遇春、刘基、胡仕元……这些心腹大患一个个都死了,狗皇帝手下没剩下几个得力之人,而他的儿子又远远不及死掉的这些。他这是在自掘坟墓。终有一日,大元铁骑将突破北线,横扫中州,重新夺回这天下。”
“我倒觉得,有朝一日由北入南的会是秦、晋、燕三塞王中的一个。而论手段和谋略,燕王朱霰又远胜于两位兄长。兄弟阋墙,朝局动荡,北平卷入东南夺嫡之战,才是北元军马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畀畀目光一凛,“所以,你才在此时救朱霰,是把宝压在他身上?”
徐策缨不作声,任凭畀畀猜测。混淆用意,暗度陈仓是她的目的。
畀畀问:“你想借此得到一颗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