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从床榻上滚下来,忍着剧痛站到徐通身边。
徐策缨筛酒的手在剧烈颤抖,将酒水都泼洒出来。徐通用手压住徐策缨的手,从她手中取过酒,仰头一饮而尽。徐通将空杯扣在案上。
徐通用手抹去胡子上的酒珠,长叹一口气。
“国瑞(朱兴宗字国瑞),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一起在山岗上放牛,偷宰刘财主家一头小牛崽子,第一次吃肉吃到饱的事?”
景昇帝极慢极慢地抿下一杯酒,末了,道一声:“忘不了。”
“那时候你就胆子大、点子多,是村里的孩子王。附近几个村的娃儿都跟在你屁股后头充你的小兵。那日我们放牛放到饥肠辘辘,你一声令下,叫我们宰了那头牛,在火上一烤,连盐巴也没有,就这么吃得满手满嘴油,瘫在地上晒肚子。”
“那牛最后只剩个牛架子。我们害怕回去挨刘财主打,你却说,你有办法。你把那牛尾巴插在地缝里,告诉我们对人只说,这牛崽子自己栽到地缝里,被土地公给吃了。刘财主不信,扭着你的耳朵去找牛。你领他到地缝边,指着那条牛尾巴说,你看,是不是被土地爷吃了。”
“刘财主生气啊,却奈你不得,转手赏你一个大耳刮子。你那个气啊,晚上聚拢我们几个兄弟,把刘财主的牛马骡全都赶到山里。你把一破帽子顶在头上,叫我们拜你,告诉我们日后你发了大财,天天请我们吃肉。”
景昇帝一个失神,捏着手中的空酒杯讷讷发愣。
“你还学了戏文里的一句话,说我们兄弟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说这句话时夹紧我们的肩膀,把我们往一处拢,说这叫月下拜把子,结生死兄弟。如今,那些生死兄弟去哪了?”
徐通自嘲地笑,摇了摇头,“除了你、我,还有早早归田的汤和,其他的弟兄们啊,都在九泉下阎王府等着我呐。自从兄弟们投奔了你,你就没让兄弟们饿过一顿,得来的赏赐、抢来的财宝都是平分给我们,还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娶上了婆娘。天下太平了,你当上皇帝,封我们这些老兄弟王公侯爵,可我们这些人心里明白,老家伙们挡了你的道。”
“我不懂什么‘飞鸟尽,良弓藏’,也不知什么‘卸磨杀驴’。我就知道,你有了儿子就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了。我去北平之前,你扶着我肩膀道,若是攻下大都,日后共享天下,让孩子们给我们守疆。”
徐通又喝了一杯酒,酒水浸润喉咙,却仿佛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是啊,这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如今你坐拥天下,儿子们一个个成家之国,连孙子都到了成亲的年岁,你还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做什么?我不是不认老,也不是舍不下权势,而是尚有一个心愿未了。”
景昇帝的三角眼吊起一边,冷冷地问:“什么心愿?”
徐通眼中莹莹有光,一霎也不霎地盯住景昇帝的眼睛。
“这天下是要交给孩子们去守。但你有你的孩子,我也有我的孩子。你要答应我,我走后,我留下的三子二女要平平安安,一生富足。”
徐通紧紧抓住桌案,像一只受了重伤即将死去的老狮子为自己的儿女最后一搏,他双眼通红,咬紧牙关,“上位能保住我的儿女吗?”
徐策缨感觉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双手戳进徐策缨的胸腔,将她的一颗心死死拧住,奔腾的血啊顺着一腔气臆上涌,在眼中凝成热泪,如决堤的山洪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愿意为她这个骗子去死。
徐通死死盯着景昇帝,“国瑞,你能答应我吗?”
早已过了天命的帝王脸上沟壑深浅,这么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就让他的心长出了茧子,他几乎记不得上一次心如绞痛是什么时候。看着老兄弟决绝的样子,他猛地意识到,他要抹杀的不只是兄弟,也是自己的过去。这一无声之刃砍下去,死的不仅仅是魏国公徐通,更是过去的那个朱兴宗。可仁慈,是帝王抛却的第一件东西。从他登顶宝座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放牛娃朱兴宗,而是这九州大地的主人!
景昇帝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空杯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如飞溅的雨水般四碎,割破内使们的衣袍,却无人敢动一动。
景昇帝冷漠地道:“以此杯为誓,保你子孙千千万万代富贵平安。”
徐通哈哈大笑,那笑似乎是从胸腔中爆发,“朱兴宗,我信你。”
徐通拿起桌案上的短剑,用袖子拂去桌案上的酒菜,“大丈夫有好死坏死,我徐天德死何须这些婆婆妈妈的劳什子。”
说完,徐通拔剑刺进自己的胸腔,一捧热血泼洒出来,溅在徐策缨的脸上,水是温热的,世事寒凉,泼到她身上很快就变得冰凉彻骨。
“爹!”徐策缨叫起来,扑向徐通。
徐通卧在徐策缨怀中,血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来,“男儿终有一死,若死得其所,此心便安。”
“爹,不要——”
将军折戟,不在风雨飘摇之时,却在太平无事之年,这是何等的悲怆之事!
徐通的手摸向徐策缨的脸,“欠你母子的,下辈子还。下辈子,还做爹爹儿子……爹爹疼你……”手未曾触碰到心爱的孩子便重重落下。
徐策缨只觉胸口一痒,喉头一甜,“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徐策缨身子倒下,晕了过去——
在梦中,徐策缨梦到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爸爸妈妈笑着蹲下来,伸开手臂,迎接步履蹒跚的她。她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头扑入父母的怀抱,待她仰起头,爸妈的脸不见了,是一个长胡子的男人搂住她。
徐策缨在梦中死死搂着徐通的脖子,一声声喊着:“爹。”
徐策缨醒了过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缟素的徐怀凌。徐怀凌蹲在她床头,脸上是守了一夜的疲惫以及失去此生最大依仗的死灰。
徐怀凌抓住徐策缨的手,死死攥着。
“四弟,你终于醒了。那个其其格说,你可能不成了。你知道我和二哥都快疯了吗?”
徐策缨想起徐通,反手抓住徐怀凌的手,“父亲呐?”
徐怀凌眼圈一红,别过头,故作冷淡说,“那老头子——”他低下头,强行忍下哽咽,“丢下我们了。从此以后,不会再被他唠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