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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出逃（第1页）

人偶里的纸条卷得极细，纸张泛黄，显然已有年头。

秦艽展开一看，“甲寅年三月初八日，备春耕贷种：准刺史府牒，支陈谷一万七”，“五月初二日，支药局：时疫气渐生，购柴胡、黄连等药材，计六万”，纸条边缘残缺，是被人从上方撕去，想来后面的字迹恐怕还在原册上。

薛灵玥心中有数，吹了火折，示意秦艽将证据藏好，冷笑道：“越州府虽富庶，但也不过数十万户，春耕贷种至多支去千石，账上记得竟上万有余，真是荒唐。”

“还有时疫，”林逸之也蹙起眉头，“便是给百姓人人喝上一碗灵芝烧得刷锅水，也花不出六万两去。”

说话间，秦艽已经拧开剩余七八个人偶的头颈，从其中皆找到了破碎的残账。

待薛灵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偶放回，几人便骑上快马，赶回越州府。

进城时已然天光大亮，城门方开不久。

朝阳初升，街上叫卖采买的百姓往来不绝，热闹非凡，四人牵马而行，正欲先买些吃食回客栈，街头忽得涌出几列兵卒，个个手持利器，脚步利落地沿街进店翻找什么。

几人微微驻足，店中传来官兵们的呵声：“官府查案，此人的通缉画像昨日已经发出，尔等可有见过？”

众人纷纷摇头，那官差继续道：“现在上头有令，每家每户都要搜查一遍，绝不能让他跑了。要是窝藏不报，按同罪论处！都听明白没有？”

薛灵玥脸色一变，顾不得此时饥肠辘辘，刚忙调转马头，直奔客栈。

为掩人耳目，秦艽之前特意定了家不起眼的小店，故而赶回去时，店中尚且安全，只有三两客人在店中用茶。

上楼二话不说，先让秦艽用面泥糊了杜策满脸，薛灵玥才有功夫缓口气，坐下道：“如今外头满大街都是抓你的人，连江南道转运司都发了海捕文书，这绝寻常官场举动，杜大人，你若是本官，该作何感想？”

杜策脸色微变，仍强作镇定道：“薛大人，您知道下官是被冤枉的！在下不过是发觉账册有异，哪里想到他们竟如此心狠手辣——”

“杜策，你也是官场中人，若仅仅是一份抄本，值得江南道转运司冒着被朝廷问责的风险，费这么大阵仗找你？”秦艽将手中的东西扔在桌上，直视着对方此刻陌生的五官，“只有一样东西才值得他们这么做。”

杜策心头一跳，却还是一言不发。

薛灵玥见他如此，心中更加笃定，她站起身，语气放轻了些，“杜大人，你不信任本官，本官能理解。但我不是来江南道游山玩水的，燕国公已经死了，也许下一个是你或是其他人，现在你手里的账册，是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东西。”

杜策喉头几番滚动，放在桌边的拳头攥得死紧。

见他固执，薛灵玥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本官救过你一命，今日也断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但你处境尚且如此，你的同盟，眼下该如何自保呢？”

话音未落，杜策瞳孔骤缩，“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去见崔大人？”

“本官又不是三岁小儿，”薛灵玥哼笑几声，“扬州大都督崔恒确有刚正之名在外，但你连我都不信，怎么会信任这久在泥沼之人。”

说话间，楼下传来嘈杂叫嚷之声，秦艽微微拉开门扉，蹙眉低声道：“是衙门的人来了。”

事已至此，杜策退无可退，薛灵玥道：“看来，你便是再信不过本官，眼下也容不得你选了。”

店中之人需得尽数下去验明身份，待核验完毕，搜查过屋中方可算过。

待那群气势汹汹的官差走后，林逸之亦来到屋中，知悉他乃是武宁左卫尉官，杜策下定决心，沉声道：“下官愧对薛大人，此前有所隐瞒，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还望大人海涵。”

薛灵玥不语颔首，算是听见了。

杜策语气艰涩：“下官确实从府衙中拿走了原册，这次离开江州也并非投奔崔大人，而是。。。。。。而是。。。。。。”他深吸口气，“而是来找我的昔年同窗，越州仓曹参军周文石。”

仓曹参军也不过是个七品文官，薛灵玥秦艽与林逸之听到此处均未作声，静等着他。

杜策继续道：“去岁末我到越州一游，与他对饮，席间见他面色愁苦，醉意熏熏，似有郁气，追问之下他说越州的账目许是有怪，明明上一年的旧管，却出现在来年的新收里。说来可笑，下官起初并没将他的话当回事，只当他是醉糊涂了。可直到我回到江州，又将往年的账册拿来对比，不想竟是惊出一身冷汗！

“不仅对不上，甚至许多条目都有古怪，于是我便将其条条记下，趁休沐之时去乡间暗访，”杜策微微抬起头，眼眶发红，“果然什么春耕贷种，修仓济贫，全都是假的！那些支出给百姓的粮种，从来没有离开过江州府衙，别驾，长史，仓曹户曹，这些经手的人，恐怕个个都。。。。。。”

薛灵玥眸光微动，“恰在你苦于无处查清之际，燕国公奉旨来江南道修养？”

“正是，”杜策声音发哑，“知道国公是为社稷而来，我便暗中联络周兄，打算由我将江州越州的账册一同交予燕国公。”

秦艽不解，“燕国公就在越州，周文石为什么不亲自给他，还要你从中斡旋？”

杜策长叹口气，“我们都清楚此事的凶险，周兄家中上有高堂，下有稚童，而我双亲早逝，家中已无亲眷，又不曾有妻小，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是为社稷黎民而死，也不至拖累家人。”

听到此处，气氛一时静如针芒，林逸之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