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与他一路乔装打扮,临近京城遭遇劫杀。
十几个黑衣蒙面,武功不弱的刺客,上来便是下了狠手,我与他勉力支撑还是有些挡不住。
本以为就要折在他们手中,又出现五六个黑衣人同样是蒙着面,但他们的武功更高些。
幸有他们鼎力相助,我们才能撑到温岳接应。属下原想向他们道谢,可他们望见温岳他们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
这些人全程没有开口,身上也无任何表明身份之物且出手狠辣,武功路数更是变化莫测,属下看不出他们的身份。”言及此处,温岑羞愧的垂下头。
萧绥霍然起身,一把扣住贺兰瑄的手腕,猛力一拽,将人困在身前。双手稳稳按在他的肩上,她目光凌厉,语调骤然拔高:“别闹了,好好听我说!”
第54章并辔入烟尘(七)
贺兰瑄被蓦地震慑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眼睛瞟向一旁的地面,眼底的水光一瞬间涌出,晕得双眸湿漉漉的。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随时都有濒临断裂的风险。
萧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揪,唇角的冷意倏地松了几分。她慢慢收回手上的力道,却依旧不肯放开。
一双眼睛凝视着贺兰瑄的面庞,她字字如钉:“有些话我知道你不愿听,可我不得不说。若我真出了意外,会有人悄悄护送你离开。那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给你一笔钱,足够保你此生富足度日。到时候你若愿在外面隐姓埋名过日子也罢,回去做你的皇子也罢,都随你。我只要你平安,听清楚了吗?”
未等贺兰瑄开口,两道清亮的泪水已倏然滑落,顺着下颌坠下,在衣襟处晕开一点暗痕。
萧绥眉头一皱,嗔怪道:“又哭。”她伸手去擦他下巴上的泪,却越擦越乱,那泪珠像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泉水,抹一把,又簌簌落下一串。
萧绥在府中闲逛,青天白日的,她走的又都是较为宽阔的大道,倒是没遇到什么糟心事。
这时她才发现,正对着书房窗外的不远处有一棵海棠树。时值深秋,海棠树已是满树金黄,然观其根系深根蟠结,便知是被人精心养护的。
一如当年栖凤殿中那棵陪她度过无忧岁绥,后葬身火海的海棠树。
旧物已去,故人不再,徒留她一人无处寄相思。
带路小厮见她驻足在此,亦不敢多言,只静候在侧。
萧绥闭了闭眼,感受清凉的秋风自树叶间吹过,在路过她时,轻轻的,轻轻的拥抱她,就像最后那几天阿娘冰凉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那时她读不懂阿娘眼中的不舍,疼惜还有决绝;只天真的以为阿娘是太过担心自己,日夜操劳受了凉,全然没有想到,阿娘是为了给她培养续命的蛊王伤了身体根本。
若是她能早些发现,那是不是她就不会失去……
“姑娘,池大人走了。该回去了!”远处传来温岳的声音。
萧绥一瞬间被惊回到现实,她攥紧拳,扬起一抹笑:“走吧!”
温岳和小厮都没发现她的情绪波动,只以为她是格外喜爱海棠,才在此停步。
“姑娘喜欢海棠吗?”温岳见她性格和善,便开口与她攀谈。
多知道神医的喜好,平日也好注意一些,顺便投其所好,反正与神医交好对公子有利无弊,本以为神医定然是喜爱海棠的,岂料······
“我平生最厌恶海棠。”萧绥语气平淡,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啊?”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温岳原本准备好的措辞一下梗在了喉咙。
他不搭声,萧绥反倒来了兴趣。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倒是见过不少海棠树,虽是不喜,但也有所了解。你们府上这棵海棠树品种稀贵,我只在燕国权贵之家见过,你们公子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
“那可不,这棵海棠树原是燕国送来的年节贺礼,本该种到宫中的,可那时公子初来京师在礼部任职,恰巧立了功,陛下问他要何奖赏,公子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尚是一株小苗的海棠树,带回府后又专门请人精心照料,那小苗才有如今这般光景。”
这事萧绥也早有耳闻,不论是从她自己的手下还是江湖中多如牛毛的各个版本故事,但她好奇,贺兰瑄身边的人会怎么说?
“等等······你们公子,莫不是贺兰王府的独子,贺兰世子?”萧绥假作不知,满脸是后知后觉的惊诧。
“姑娘,您还不知公子身份!”温岳也是一脸惊讶,忍不住提高声音惊呼。”先前情况危急,你们又那般······我哪里有心思注意你们说了些什么,再说京城中世子也不少,我还以为是撞了名。”萧绥说着莫名带了几分可怜兮兮。
不待温岳说出什么道歉之言,她直入正题,一脸八卦的问:“江湖中可是传言你家公子在大殿上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说,自己想要海棠树苗做赏赐,还直言希望他心上人来日见到这棵海棠树可以知他诚心,朝堂众人皆对此瞠目结舌,真的假的?”萧绥边走边问,还越靠越近,声音越压越低。
“当然是真的,我先前不是同姑娘讲了我家公子的事,要我说啊···我家公子的痴心比起传言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岳也压低声音,跟萧绥偷偷八卦,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隔。
“咳···咳···”前方传来两声轻咳,萧绥抬眼一看,贺兰瑄正坐在书房中,黑着一张脸看着二人,见二人越靠越近,他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不适之感,遂轻咳提醒。
萧绥讪讪一笑,立刻大步进门。贺兰瑄没有坐在书桌那边,而是坐在了萧绥先前坐的凳子上,见萧绥进来,他脸色稍缓。
萧绥令温岳关上门窗,而后让贺兰瑄宽衣。这一次行针与第一次不同,第一次只在他手臂上行针,而这一次则要涉及更多穴道,需更谨慎些。
萧绥在贺兰瑄背后的凳子上坐定,眼前是少年挺拔劲瘦的脊背,萧绥目不斜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自己手里的银针上,一针接一针,温岳在旁看的都觉眼花缭乱,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绥拿起匕首,迅速执起贺兰瑄的手,在那块淤青上划过,黑色的血立时从伤口流出,“温岳,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