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绥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盔甲卸去,单衣覆身。她接过丁絮递来的热粥,抿了一口,热气扑面,粥水熨过喉咙。
不多时,孟赫与叶重阳也跨进了院子。二人一身风尘,靴底沾着厚厚的泥灰。
萧绥不屑道:“玩么,人都有玩的天性,谁能学不会玩呢?我就放开了玩,无师也能通。”
明洛犹豫了下,还是问:“殿下昨晚……”
少女支着圆圆白白的脸颊,叹气:“挺好的,就是太快了。”
明洛偏头想了想。看来体力好、武功高,也不一定能在这方面意味什么。她又问:“那,要不要重新选个人?”
少女摇头:“我很满意他,我说的快是我自己。”
明洛突然哑口无言。
“帮我弄来绝嗣汤,不要搞错了,我不喝。最晚两日,我要学会该怎么玩他。”
叶重阳站定在萧绥面前,拱手朗声禀道:“事情都处理完了。军医营那边也已安置妥当,咱们带来的伤药已经尽数分发下去,伤员都用上了。”
萧绥垂眸,轻轻一点头:“好,坐下喝粥罢。”
二人从善如流地舀了热粥,与萧绥她们围坐在一处。粗瓷碗口冒着白气,氤氲在风里,带着点草木灰的气息。
院中一时静寂,只余饮粥时断断续续的吸溜声,清脆而单调。
孟赫吃饭快,三两口把碗里的热粥灌进肚子。他放下碗,咂巴着嘴感叹道:“这粥太稠了。照这样吃粮,怕是三日就要断炊。”
萧绥顺势抬眼,目光掠过粥碗的边缘,落在孟赫的脸上:“怕什么?咱要吃粮,难道北凉人便能不吃粮?大不了打一仗。打赢了,自然有吃的。”
孟赫一愣,目光紧紧锁在萧绥身上,神色难掩的担忧:“大帅才到清源便要开战,未免太仓促了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出兵,历来弊多于利。
这方面,她还有的研究。
“今夜我会让人给你备水,别把自己弄得太脏了。”公主交代完,挥手让他去办事。
贺兰瑄离开后,萧绥叫来明洛。明洛已经整理了一份府内被各方安插来的眼线名单,以及他们自己培养的眼线从各宫各府传出的秘闻消息。
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萧珏几次想去请安,她都不肯见。小皇弟萧珠养在她的膝下,很安全。
这老人家肯保护萧珠,却不肯为她维护一句“孝期内不宜嫁娶”的话来驳斥萧珏几次三番的赐婚,可见终究是站在萧珏那一边的。她怕她真的会如萧珏猜想的那样,将来扶持幼弟,弑兄上位。把她嫁出去,嫁到萧珏伸出的某一只手里,就可以把她攥得死死的,一辈子翻不了身了。所有人都这样想。
萧绥把这张丢进炭盆烧了,翻到下一张。
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正从城垣后缓缓褪尽,空气里的燥热渐渐散去,春风里透出一丝凉意,仿佛也在为接下来的风暴暗暗蓄势。
萧绥神情未变,依旧气定神闲地抿着粥:“你何曾见我贸然动过兵?你在白狼川打游击,虽拖得住敌军脚步,但终究只是缓兵之计,无法彻底扭转局面。”
她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好似夜幕压进眼底:“如今两军合势,势头正盛,正是主动与敌军开战的好时机。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要重挫他们的锐气,一扫魏军数月以来的颓势。”
她最后几个字冷硬如铁,气息里隐隐透出杀意:“他们,实在是得意太久了。”
叶重阳听到这句话,目光顿时亮了起来。他抬起头:“主子已有章法在心?莫非,已经想好如何打这一仗了?”
萧绥侧头看向他:“拿舆图来。”
叶重阳当即放下碗,站起身,从一旁的行军包袱里取出卷轴,然后弯腰摊开在地上。
萧绥把粥都舀进肚子里,几碟小菜也都被她夹得干净。她相信越是胃口欠佳,越是要努力填食。吃完这些,她还让明洛上了两盏茯苓露。
厅堂内没有别人,萧绥捧着温热的茯苓蜜水,懒坐在太师椅上,把小猫叫了出来。
小猫依然垂着眼睛,背光站在她前侧。关于昨晚的记忆和那特殊的感受,一下涨潮般回来了。萧绥久视他而不语。
她得想办法弄来绝嗣的汤药,给小猫喂下。她不介意未来成为一个母亲,哪怕她深知生育的恐怖和风险,哪怕在没有驸马,没有婚约的情况下。她也不在意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因为并不重要。
能孕育孩子的胞宫是完全为她所有的,她的孩子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跟第二个人无关。但是现在的她,自己都还是个羽翼未丰的孩子,连行止都能被人随意禁锢的失主之宠,孩子绝对会成为她的负累,拖着她走不到将来。孩子只可以是她的助力、她的延续。她只要有用的孩子。
这应该是萧绥赏过的最寒酸的东西了。以前她随手朝宫人一撒,至少也是金花生、银元宝,什么熊掌鹿肉、虎肝豹胆、荔枝龙眼……
“大帅想夺凤陵,”孟赫探身凝视着萧绥所指的地方,神色凝重,“可是凤陵已为北凉所据,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咱们虽合兵一处,却仍不足以与其主力正面争锋。更兼以骑兵为主,若贸然攻城,只怕……”
萧绥将手中木枝收起,顺势搭在膝上,神情静定:“自然不是正面攻城。大魏连连败退,原本固若金汤的西北防线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眼下北凉正是气焰最盛之时。”
她顿了顿,眉眼间透出一丝狡黠:“士气高昂未尝不是好事,但凡事皆有两面。试想,一个赌徒正处连胜之局,能痛快干脆的从牌桌上抽身吗?”
此言一出,四周人神色皆有触动。有人低眉沉思,有人暗暗交换目光,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之意。
萧绥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与北凉交手多年,若我所料不差,他们此刻必急于扩大战果。越是得意,越是轻敌。既如此,我们便可借他们的骄横设局。攻城不易,可若能逼他们出城,我们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在野外折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