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放下半颗心,开心而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
华阳太后依旧含笑端坐,神色端庄从容,唯有她心中清楚,自己此刻对这位“便宜儿媳”多么暗暗羡慕。
“可以吃了吗?”嬴筑终于忍不住,眼神期待。
唯有嬴子嘉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耗费千斤才得三分……这也太过奢靡!”
赵姬一听就很不高兴,原本缓和面色顿时拉了下来,阴阳怪气道:“叔叔这话是说我不配了?你吃黄荆蜜时,又何曾嫌过奢靡?”
以小麦芽或大麦芽为蘖,配合谷物煮炼,一石原料可得三五斗饴饧。对于王公贵族来说,饴饧算日常消费的寻常物件。
真正代表王公贵族奢华生活的甜品是各地进贡的野生蜂蜜。
比如羌人、氐人的地盘有在干燥土穴中造房产蜜的蜜蜂,这种土蜜是青白色,羌人和氐人每年会送一些献给秦王作为礼物。巴蜀人会为秦王献上绀色的竹蜜和蜂巢,竹蜜比寻常蜂蜜更甜,为赵太后所钟爱。华阳太后更爱家乡的木蜜和岩蜜,南方潮湿,蜜蜂会在树上或山岩高峻处建造蜂房。
故夏太后连带她的儿女更偏爱中原一带所产的蜂蜜,嬴子嘉最爱产自荆条花的蜂蜜。
这些有特色的蜂蜜每年献上的数量不过几斛而已,为这几斛蜂蜜耗费的人力物力若是换算成金钱,未必比红糖便宜。
憋屈闭嘴的人换成嬴子嘉,嬴子嘉敢直谏秦王,却不敢当着秦王的面顶撞秦王的母亲,只得咽下满肚子话,拱手沉声道:“臣失言。”
赵姬冷漠地看了一眼嬴子嘉,他与先君是亲兄弟,眉眼相似,嬴子嘉朝她低头服软的表情让她想起往事,不由呵呵冷笑两声。
嬴子嘉头颅垂得更低了。
嬴秧心底暗暗发笑。
她早就看出来了,便宜叔祖正直归正直,本质却是个典型的封建士大夫——最看不惯女人插手家外的事务。
不过,身在古代,几乎每个人都有这项毛病。
嬴秧心里早就麻了:只要不惹到她头上,她就当看不见,也懒得较真。
只要阿母不继续针对阳滋就行,嬴政带着想和母亲缓和关系的目的,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嬴秧甜甜一笑,“这儿有切好的红糖,还有两盘没切过的,未知长辈们想先尝味,还是先观切糖?”
虽然华阳太后辈分最高,但她是个识趣的人,跟着其他人一起,默认赵姬才是今天这场品鉴会的主角。
众人默契地等赵姬开口决定。
“……我口里正好淡。”
这是先尝滋味的意思,嬴秧拒绝侍女的帮助,亲自端起竹盘,为各位长辈分发红糖。
先给华阳太后来一块,再是赵姬,而后是亲爹、曾堂叔祖和叔祖,最后是自己。
嬴秧美滋滋地品起B级红糖的滋味。
[呜呜呜,不论吃多少次,这个味道都太绝了!]
嬴政、赵姬、华阳太后、嬴筑、嬴子嘉先是含着糖块,继而轻轻一咬。坚实中带着细沙绵感的糖体在牙齿间崩碎,焦香四溢,醇厚的甘甜在舌尖缓缓融化,自喉间滑入脏腑。清新的蔗香如同回潮的春风,甜腻被末尾微微的苦韵所平衡,叫人意犹未尽。
嗜甜的赵姬品饴饧蜂蜜无数,可以说是世间品甜的行家,红糖一入口,她就愣了。
这个甜味也太足、太好吃、太有特色、太与众不同了!
什么叛逆的儿子、不知生死的情人、引起争端的孙女,此刻都被赵姬抛诸脑后,她的心里眼里满是棕红色的小方块。
“再来一块!!”
华阳太后对甜味的最高评价是“不太甜”,她喜欢家乡清淡色白的甜蜜,不爱深色的黑饧和琥珀饧,要不是红糖是神异孙女制作的新物,凑近了闻,它散发着奇妙的香气,她是不会乐意尝新的。
“咦!”华阳太后细细品味,惊讶道,“此饧比饴甜十倍,竟然丝毫不腻?”
嬴筑含着红糖,忙不迭点头赞同嫂子的话:“是啊,入口极为顺滑!虽甜,却不粘喉!”
他年事已高,味觉退化,喜欢吃重口一些的食物,这样才有味道,但受器官老化的影响,所食甜味假如过重,他会喉咙发痒,严重时还会肿大发痛。
红糖比麦芽黍米制作的饴饧甜多了,可是他吃完,嗓子一点也不会不舒服欸!
“赫!”嬴秧听到曾堂叔祖这样说,连忙把红糖盘子抱远点。
嬴筑:“???”
老人家委屈得像个孩子,嚷嚷道:“为啥不给我吃?老朽没几天好活的啦!就想嘴里有点甜……五娘你是不是生气了?这样罢,我打子嘉一顿,五娘你再赏我一块糖?”
嬴子嘉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