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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约之前（第1页）

周六，父母都在家。母亲在楼下叠衣服，父亲坐在餐桌边算他的账。澪在自己房间，门从里面锁着。她把手机横过来，音量压得很低，点开一条讲贝斯的视频。

视频里有人拿着一把琴，拨了一下弦，声音很低，嗡嗡地沉下去。镜头凑近那几根粗弦。那人又拨了一下，琴身跟着轻轻震。那人说话的声音也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澪听得费劲。她隔一会儿就抬头听听门外。母亲叠衣服的窸窣声一下一下，父亲按计算器的声音也一下一下，都不靠近。她这才把耳朵凑近一点。

看到一半，母亲在楼下叫她。

“澪，下来帮我把被子挂出去”

她应了一声，没立刻动。等视频里那个拨弦的动作又放了一遍，她才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门边把锁打开，下楼去。

阳台上风大。她帮母亲把被子搭上晾衣杆，两边抻平，又去收昨晚洗的衬衫，一摞抱回屋。等她再上楼，已经过去好一会儿。她进房间，把门重新锁上。点开视频，进度还停在那儿，可前面那个手指的弧度，她得再退回去看一遍。

她正低头看，父亲在楼下叫她。

“澪，下来”

她锁了屏，走到门边把锁打开，下楼去。父亲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这个月的账单。

“电话费怎么多了三十几块？”

澪凑过去看，心里先算了一遍。她不知道，也不敢说不知道，只盯着那几行数字。

“可能……流量用超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手机收回去，又低头算别的。澪在边上站了两秒，才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她把门重新锁上，再点开视频，进度还停在她走开前的位置。这一回她没看几秒，就把手机放下了。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想弄明白的那一下，到底是要看手指，还是看那根弦怎么响。

家里没有琴。那把贝斯还在店里。她只能凭视频里的画面，用自己的身体去比划。视频里那根弦绷在琴颈上，一拨就抖。她把右臂抬起来，学那个抱琴的样子，手指在空中勾了一下。什么都没碰到。没有弦，没有阻力，指尖划过去，只碰到自己的掌心。

她想起试琴那天，手指落在弦上，那根弦是绷着的，往下按才肯弯一点，弹回来还带着力气。她低头看自己的裤缝。裤缝从大腿一直通到膝盖，是一条直线。她把右手放上去，像放上一根弦，用指头去勾。裤缝软塌塌地贴着她的腿，勾一下，布褶起来，又平下去，什么力也没有。

她又拿了一本厚书。词典，最厚的那本。她把书竖起来立在桌上，把左手指按在书脊上。书脊是硬的，按下去纹丝不动，不弹回来，也不疼。她看着自己按在书脊上的四根手指，怎么也找不到视频里那个角度。琴颈是圆的，书脊是方的；弦悬在琴颈上方，她的手指却直接按到硬处。

她空着另一只手，在书上方的空气里拨了一下。没有声音。那天在店里，就是那一声闷响告诉她，她按错了。现在没有那一声，她连自己看得对不对都不知道。

她放下书，把手垂下来。那根弦是有阻力的，有角度的，拨动的时候还会把整把琴都带着震一下。裤缝给不了她阻力，书脊给不了她震动。她想弄明白的那一下，家里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她看清。

夜里，父母都睡下了，澪的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她把手机支在课本边，打开那家练习室的页面。页面最下面有一个预约的按钮，她点进去。

要填的东西一样一样排下来。姓名，年级，练习日期，时间段。每栏前面都标着红色的小星号。姓名那栏她填得很慢，打了一遍，删掉，又打上去。年级是个下拉框，点开来是排成一列的年级。练习日期下面是一张小小的日历，一格一格排着。时间段那一栏还空着，光标在里面停一下，闪一下，点开来是一排从下午排到晚上的时间。

到学生证号码那一栏，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栏下面有一行灰字：请填写学生证上的完整号码。

学生证就放在书包最外面的夹层里。那串号码她背得出来。可她没往上打，只盯着那个空着的小方格，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她把页面往上滑了滑，又滑回来。

她盯着那行空格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去刷牙。等她回来翻过手机，页面已经跳回开头，登录失效了。她看着那行请重新登录的字。那个填了一半的表，就那样没了。

几天后放学，澪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回家的路走，到街角药店的路口，这一回她没转弯，继续往前走。过了第一个红绿灯，又过了第二个。路两边的店慢慢旧下来，卷帘门半拉着，招牌褪了色。旧商业街到了。

广告卡上写着一个地址。她照着找。商业街不长，她来回走了一遍，在一栋旧楼前停下。楼不高，外墙灰扑扑的，楼下一排店面。她把头仰起来看，二楼的窗户贴着一层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广告卡上说的练习室，应该就在这栋楼的楼上。

入口在两家店之间。左边是一家药妆店，门口摆着促销的篮子；右边是一家干洗店，橱窗里挂着洗好的西装。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到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几张纸，有一张是练习室的价目表，和广告卡上印的一样。玻璃门关着，里面是一段往上走的楼梯。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天还早，可该看的她已经看清楚了：这栋楼是对的，入口是对的，练习室在楼上。她退后一步，把地址又在心里对了一遍，才转身往回走。这一趟没有白来。至少她知道，预约单上要填的那个地址，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天，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课本摊开，眼睛却时不时抬起来看墙上的钟。离下课还有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课桌，摸到手机，把它抽出来一点，斜靠在课本边，正好被书挡着。屏幕亮起来，她先抬头看一眼讲台，老师正低着头改作业。她低下头，打开练习室的页面，点进预约。

姓名，年级，她一个一个填。到学生证号码那一栏，她从书包夹层里抽出学生证，压在书页下面，照着那串数字，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打进去。打完了，又核对一遍。

下面要选练习类型。页面上有几个选项，她选了“学生个人练习”。再往下是时长，她选了最短的三十分钟。再下面是乐器，她在里面找到“贝斯”。选完之后，系统跳出价格：三百五十日元。她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一步，页面上跳出一行小字：七日内取消预约，收取百分之五十的费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瞬，又抬头看钟。离下课还有一会儿。

她熄了屏，把手机翻过去，压在课本下面。过了十几秒，她又点亮页面，看了一眼，又熄掉。讲台那边有了动静，老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她把手机往桌沿下收了收，等那阵脚步声过去，才又点亮页面，确认刚才填的都还在。

她重新看回页面，把最后那一步点了下去。屏幕跳转，出现“预约成功”四个字，下面是她选的时间——十六点三十分，乐器，金额。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熄了屏，塞回课桌里。

下课铃还没响。她把课本翻回原来的那一页，坐正了一点。十六点三十分，等这最后一节自习结束，她就往练习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