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五岁那年学会了讲条件。
沈砚清给她定的规矩是每天只能看二十分钟动画片。她一开始老老实实遵守,后来开始研究规则漏洞,像个刚入门的小律师一样往细处钻。
有天他下班回来,看见女儿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林栀在旁边剥橘子。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还在滚动片尾字幕的动画片,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他早上出门前那二十分钟的限制,算下来她今天应该已经看过一回了。
"你今天看过了?"他问女儿。
"看过了。"女儿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那为什么电视还开着?"
女儿转过头来,表情认真得跟他当年测奶粉温度的时候如出一辙:"因为我看完了二十分钟,片尾曲还没放完。片尾曲不算动画内容,是音乐。所以我可以继续听音乐。"
沈砚清站在客厅中间,跟她对视了五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林栀。林栀正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用一种"你闺女你自己搞定"的表情冲他挑了挑眉。
他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语速和语气跟他当年讲物理题一模一样:"片尾曲是动画片创作的一部分。它跟正片一起构成了完整的作品,观看片尾曲的过程属于观看动画片的行为延续。所以它算在二十分钟里。"
女儿想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是广告呢?"
"广告不算。动画片播完之后的广告时间可以看。"
"那如果片尾曲放在广告后面呢?"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女儿的逻辑推导目前没有破绽,他在脑子里飞速组合了几种反驳方案,最后发现女儿说的情况确实存在——某些视频平台确实会把片尾曲从正片里单独拆出来放到广告后面。
他站起来了。林栀在旁边笑出了声。
"以后片尾曲也算。"他说。
女儿"哦"了一声,把电视关了。关了之后她跳到地板上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问了一句:"爸爸,那我可以多看一分钟广告吗?"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林栀端着剥好的橘子走过去,把一瓣塞进女儿嘴里,另一瓣塞进他嘴里,笑盈盈地说:"你爸爸说过,广告不算时间。"
女儿嘴里含着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要问一下。"
他咬了咬嘴里的橘子,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刚满五岁的小人儿,觉得她眼睛里那股"我先问万一答应对我不亏"的神采和自个亲亲老婆太像了。
女儿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字还没认全,但已经学会仿签名了。
事情发生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单发下来需要家长签字,沈砚清那天加班到很晚,林栀跟朋友聚餐也没回来,女儿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看着那张需要签字的纸,沉思了大概三十秒。
她找出沈砚清以前的签字笔迹——书桌抽屉里有一张他签过字的回执单——比着画了两遍,在第三遍的时候不太熟练但勉强对着了轮廓,大着胆子签了上去。
第二天老师把沈砚清叫去了学校。
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的表情林栀后来在视频里看到时笑了足足十分钟。老师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指着签字那栏说:"您看这个签名,跟您平时的笔迹不太一样。我就问了一下孩子,她说她签的。"
沈砚清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上歪歪扭扭的"沈砚清"三个字,笔画走向大致模仿对了,但收尾处多画了一小截,看起来像字尾巴上长了个小钩子。他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老师,这是我的问题,回去我跟她谈。"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没有直接去找女儿。他先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林栀端了杯茶过来坐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膝盖说:"没事吧?她只是一年级。"
"她模仿了我签名的笔迹,"他看着她,"精确率大概七成。"
"你这是夸她?"
"也不算夸。"他顿了一下,"但那个收尾勾的写法,我确实有时候会多画一笔。她观察到了。"
林栀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你现在到底是生气还是觉得她聪明?"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都有。"
女儿被叫到客厅里。她站在沙发前面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知道会挨什么程度的批评。沈砚清坐在沙发上,没有太严肃,先开口问她:"为什么自己签?"
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怕你们忙,不想让你们为了签字再跑一趟。"
他愣了一下。话里的逻辑没什么毛病,但包装了一层"替你们着想"的糖衣,让他一时间很难在"批评她"和"肯定她"之间找到平衡点。他转头看了林栀一眼,林栀冲他做了一个"忍住"的口型。
"那你知道自己签名是不对的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