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窗帘向两侧滑开,将初夏第一缕毫无温度的晨光放进这间公寓。陆锦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暗藏的柔光带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起床。洗漱台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干净到挑不出毛病的脸。他拿起电动牙刷,按下开关,细密的震动声在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洗手间里嗡嗡作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那是他面对父母时最常用的表情,温和,礼貌,挑不出错。七点十分,他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恒温餐盘里的白粥、煎蛋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旁边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锦鉊,起来了。”母亲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头也没抬地走向玄关,“妈妈等会儿有个庭前会议,早餐在桌上,你自己吃。爸爸昨晚没回来,今天估计也悬。”“好。”陆锦鉊咽了一口牛奶,轻声回答。母亲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什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高二跳级的手续我已经让助理去办了。新学校是市三中,离家近,环境也不错。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跟不上就慢慢来。”“我知道,谢谢妈。”“嗯,我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陆锦鉊慢条斯理地喝完那杯牛奶,把餐具放进洗碗机,然后拿起书包出门。电梯一路向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镜面不锈钢里倒映出的自己。十七岁,跳级,成绩优异,家境优渥。他是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别人家孩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挺无聊的。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一张被设定好程序的图纸。父亲是公司高管,母亲政法大学毕业,他们给了他最好的物质条件,最顶级的教育资源,却唯独没有给他留出“意外”的空间。他不需要反抗,不需要争取,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顺着他们铺好的路,走到那个名为“成功”的终点。但他觉得没意思。太顺了,顺到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喝下去解渴,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所以他决定跳级。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在这条一眼望到头的路上,稍微踩一脚油门,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风景。公交车到站,他下车,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走到了市三中的校门口。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楣上“市第三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门口停着几辆轿车,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去,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陆锦鉊站在门口,抬眼看着这所陌生的学校。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十七八岁的、躁动又鲜活的气息。他走了进去。报到处在教学楼一楼,门口排着长队。大部分学生都有家长陪同,父亲拎着行李箱,母亲拿着入学须知,一边排队一边叮嘱“好好吃饭”“别太累”。陆锦鉊捏着跳级录取通知书,排在队伍最后面。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老师扫了一眼通知书,又看了看他,问:“陆锦鉊?跳级过来的?”“嗯。”“高二(3)班,教室在二楼最东边。”老师指了指楼梯,“去吧。”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楼梯走。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读书声。他找到高二(3)班的教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正闹哄哄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大家好,我叫陆锦鉊。”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他听见有人说“好帅”,有人说“跳级的?这么厉害”,还有人说“看起来好温柔”。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推了推镜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锦鉊,你坐那儿。宋璟瓷,你旁边还有个空位,收拾一下。”陆锦鉊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生得很高,即使坐着也比旁人挺拔,长腿憋屈地蜷在课桌底下。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一支黑水笔,目光落在窗外,仿佛教室里的一切都与无关。听到老师的点名,他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陆锦鉊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露出一点锁骨。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味道,像是……中药。那男生看了他两秒,然后别过脸,闷声说:“没地儿。”班主任皱了皱眉:“没地儿就收拾。”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慢吞吞地把桌上的卷子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小块空地,然后往墙边挪了挪椅子。陆锦鉊背着书包走过去,路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他在旁边坐下,拉开椅子,动作很轻。少年没看他,继续盯着窗外,但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陆锦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摆好,然后转过头,看向他。夏天的风吹过少年的耳畔,带着点薄荷的清凉。男生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宋璟瓷。”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然后,他又把头转了回去。陆锦鉊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意思。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好落在宋璟瓷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陆锦鉊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了宋璟瓷的课桌上。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宋璟瓷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又移开,看向窗外。“我不吃甜的。”他说。“不是甜的。”陆锦鉊轻声说,“是薄荷味的。”宋璟瓷没说话,但转笔的动作,又开始了。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是在倒计时。陆锦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叶,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