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微微一松,不疾不徐道:“楼主可用千百种法子试探我话的真假,我人就在这里,毫无还手之力,楼主关我多久更是全凭心意,你可以选择不信我,但你若信我,我就不会让那位姑娘不明不白死去。”
楼心沉默片刻,将地上柴草拢出片干净空地来,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她摸着我手中水镜:“这是镜子?是个有心的物什,这彩宝价值连城了,是姑娘口中夫君送的吗?你夫君不似你说得那般将你抛弃了吧。”
我刚才的话的确半真半假,无处可去是假的,被始乱终弃却是真的。但她这样问,我也未想多做解释,只点点头作应答。
今日出门查探,我不欲让花玉一起涉险,只问了花玉望归楼大致位置,让她留在王府为我拖着时间,我独自来打探。
“刚才不便说话,姑娘得罪了。你说的人我知道,她……锦娘是我最好的知己。”楼心从之前那般冷厉语调一下低缓下来,终于跟我说了那会易容之术的妾室。
“楼主既肯为锦娘伸冤,可否解我几个疑问?”我揉着身上快要摔散架的骨头,倚靠在一旁的木墙。
楼心语速飞快,却仍然压低声音问我:“当然,我也有话问你,你见过锦娘吗,她真的死了吗,是不是她用面具假死脱身了,还是受了伤托你过来找我?”
“我没见到她的尸身,可我手里,有她的面具。”我有些不忍,锦娘的棺椁就从我们的马车旁边抬过,听楼心的话,她无法接受锦娘的死,我便只告诉她既定的事实。
“锦娘不会把面具离身,她真的死了……迟远那个混蛋,畜生,是他杀了锦娘。”楼心楼主抓着我衣袖的手一松。
“你为何这么肯定?”
楼心在我面前蹲下,似双手掩面:“他将锦娘娶回家,原本种种甜言蜜语说是对锦娘一片深情,后来却只悄悄抬她进门做了妾室,我本以为是身份悬殊难抵重阻,只为锦娘惋惜。”
“可他,他竟让锦娘日日扮作别的女子。若不配合,便动辄打骂,锦娘去年还找过我,说想假死脱身,但是没找到合适的尸身替她,在城主府中一直被看管也没机会假死。”
“如今,她的死讯传来,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只盼着锦娘是没找到机会联络我。可她竟死了……”楼心已经脱力,埋在手臂里话越说越轻。
“她何时入城主府,迟远为什么要杀她?”
“锦娘是两年前被迟远哄骗过去的,现在外边都说她是悬梁自尽了,我却知道锦娘不可能这样做,她哪怕杀了迟远,或者和他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自己死。”
少琼三年前失踪,两年前锦娘已被迟远哄骗。
“锦娘一定是被迟远害死的,此人口蜜腹剑故作深情,实则不仅锦娘,那个他强迫锦娘扮作的女子也是受他所害!”
“你认得锦娘被扮作的姑娘?”少琼,我心里一跳,心道果然。
“我听锦娘说过,那女子是京城的世家女,流落风尘被迟远所救,不愿委身于迟远,曾撞破了头,因此失了神智被送回去了,迟远对她魂牵梦萦,发现锦娘竟能易容,就用尽了浑身解数把她哄骗去,扮成那女子的样子。”
楼心说代少琼流落风尘,我蹙了蹙眉,想到方才二楼雅间传来的声音。
楼心着急又愤恨道:“姑娘,我这望归楼,原是卖艺不卖身的!若不是迟远那个畜生,毁了楼里姑娘大半的路引,和官府销去她们的户籍,楼里姊妹怎会为人奴役。”
“望归楼里原本是茶馆,姑娘们大多是北疆遗孀,还没过上几日安稳,官兵查抄,茶馆改成青楼,不从的姐妹打入奴籍押做军妓,如今死的死,委身的委身,还有许多不知来处的姑娘,被他抹去身份,先运到此处落脚,再发卖向四处,我如今只是明面上的楼主,这迟远乃至城主府才是这魔窟真正的主人。”
竟是如此……我想到方才在木桌面上,摸到的刻字和成片的烫印,寥寥几个字不成句,似乎就是几个人的名字。
她们便也是像陈怀素那样,夫君征兵入伍,分别之时万般珍重,每日巴望着远征之人回来团聚,她们聚在此处,是怎样百无聊赖又牵肠挂肚地刻下一个个名字,长燃的油灯又如何不分日夜滴在木桌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烫印。
我眼睛又有些酸,回想楼心方才说少琼的话。
“迟远说那姑娘失去神智送回去了……”我喃喃道,只怕少琼失去神智便被丢出府,自生自灭,她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能记得,如何回那远在京城的代家。
“我知晓了,楼主。我去城主府会会迟远,今日就当我没来过。”我话刚说完准备走,楼心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解转头,握着那把水镜的手稍稍紧了紧。
楼心道:“恐怕不行姑娘,还得再得罪了,这里到处都是城主府的眼线,我必须让你受点伤才能送你出去。”
“……楼主动手吧。”我有些意外,但楼心的话也是情理之中,她须得阳奉阴违,表面为迟远所用,我仅一瞬便接受了,还琢磨着伤一伤哪才合适。
只听那如同青竹入墨,净月含水的声音在柴房外不甚明朗地响起,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望归楼主,听闻你扣押了本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