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伸举着离将军府府门不足一尺之遥,他一进门险些一脚踏上……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想把父亲伸着的手放回去,父亲尸身却已十分僵硬,手上尽是握刀剑的厚茧,即使不愿他参军受苦仍会教他习武练剑的手,而今无论他怎么求受多少苦也没法把这只手放下。
彼时他从未见过杀戮,只听说上战场会死很多人,他曾问兄长一开始见到死人会不会怕。
兄长说,手起刀落,只要那个死的人死前不痛苦,他就不怕。
兄长尸首分离,死前也许不痛苦,可他当时连看都没敢看一眼,慌忙爬起来,胃里直翻涌。
他踉跄往母亲院中跑。
母亲已经晕厥,双眼紧闭脸上还有泪痕,而母亲床头站着长刀染血的周亦,正要再手起刀落——
他先一步一剑刺入周亦脊背。
衣袍挽起血花,冷□□着滔天恨意,随着长剑刺入,这把剑仿佛刺进的是代珩自己的身体,他全身力气和刺骨仇恨一起凝成实质,像块重重的石头,直直落入深不见底的沉渊,沉入冰湖之底。
周亦好像没注意到他一样,长剑穿身而过,血分明滴滴答答顺着剑往下淌,碗口大的伤,他也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似乎无论杀人还是疼痛,他都已经麻木。
“你……”为何要杀他父兄?天旋地转,何去何从。看着手中的长剑,他分明仍站在这里却好似已躺在一叶扁舟之上,整个人随风飘摇毫无力气。一切都太苍白了,落在十七岁的代珩身上又太重了。不管他问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死了的人永远活不了。
他此刻如同被贴了符咒做成的傀儡,不仅行动迟缓,连喜怒哀乐都寡淡得惊人,他奔赴沙场想做个有气敢往的大将军,却出师未捷便已黄沙埋骨,死无葬身之地。
无往不胜的大将军,三年前的此夜就已经死了。
他出声周亦才幽幽回头看他,他们分明差不了几岁,这人却像是从地狱走出的阎罗。
“奉天子之命,取尔等性命。”
他已浑身血凉,周亦却如同茶余饭后问候一般,还向他点头示意。
前脚刚刚杀了他父兄,后脚理直气壮、理当如此一般轻描淡写地说他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夜风猎猎衣袂纷飞,月光透过窗棂照着一地血污,晶莹的血一滴一滴滑下落在地上照出幽冷的暗光,榻边桌案上的茶就要冷了。
为皇帝办事,彼时他又能做什么呢,周亦要回去复命,看他不动,微弯的手指便伸到代珩刺穿他背脊的剑上,握住剑锋一寸一寸把剑吐回。
代珩咬着牙颤着手把剑拔出来:“滚!”
他一脱力松手剑当啷掉在地上,转身就出去找大夫。
他母亲临盆之日原本还有半月,近些时日还时常走动,今日他入宫伴读,临走前母亲还让他万不可与皇子们发生争执,他的力气不大,莫要在宫里吃亏,她好在家中安心待产。
“来不及了!”大夫说。
“什么来不及了?说清楚,我母亲如何了?”
“夫人大出血了,药箱里没有红花!”
红花,他一下摸出今日才刚刚如获至宝,小心藏到怀里的红花。
只是母亲还是撒手人寰,只留了个哭声有些微弱的婴孩。大夫说,母亲昏睡得太久了,如果没有那株红花,这个孩子也不可能保住。
母亲生这个孩子用了很久,整个将军府,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孩子。
他抱着这个只会嘤嘤啼哭的弟弟,昨日明明还非常活泼闹得母亲睡不好,今日就又弱又小还十分丑地出现在他怀里。
代少琼都勉强只能算难看,这小孩皱巴巴没有少琼十之一二能看,不过再丑也只能相依为命了。
他妹妹呢?从始至终他都没看到。
“代少琼!”
他提着那把带血的剑,从将军府冲出来寻了一整晚,一直到天亮逢人就逼问见没见到他妹妹,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三年后的如今,却亲眼见到少琼死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