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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自打那日沈眠凭那一手独特的干擦去污的手艺替街坊大娘淡去陈年油垢之后，这“净尘坊”的名头便渐渐在这条街上传得越来越开。

人人都知晓这巷尾小池边有个沈姑娘，她浣衣手艺古怪又精妙，别家不敢碰的绫罗绸缎、怕将衣料洗坏的贵重织物，送到她这儿不必打水浸泡，更不需要捶打揉搓，便能做到除尘换新、还可以保全原有纹样。

城内稍有家底的农户，纷纷差人送衣上门，铺子的生意日渐红火。沈眠守着这样一方小铺子，白日里静心打理衣物，夜里闭门之后则案首在小院，借着自己现代专有的洗衣技术偷偷的研发一种全新的产品——洗衣粉。

她发现这儿的农户，女子大多要忙着种地还得在家洗衣做饭，这样家里家外两头忙活，身上所穿的衣物不过是些粗布短衣，这样的生活自然顾不上体面一说，沈眠看在眼里却也想帮这里的女子减轻一些重担。

最起码让她们可以通过洗衣粉将衣服洗得干净又漂亮，这样农忙的时候不用为了避免弄脏而刻意选择一些不入流的丑衣。

这天黄昏，暮色微微下沉，沈眠正准备落铺关门之时，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奇怪的轻响，像似有什么人奄奄一息的呻吟。

沈眠抬眸望去，忽而看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少年竟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走着，他的右腿应该骨折了，走起来很不方便，整个人衣衫撕裂，肩头还渗着些许暗红色血迹。此情此景不禁令沈眠想起自己曾在天牢度过的那般光景，面前的这个小厮正像那奔走逃亡、浑身受着伤、面色惨白、虚弱到连走出这一条街的力气都没有。

少年人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极其干净，身形清瘦，唇色惨白到干裂，虽满身狼狈却也难掩骨子里规整端正的姿态。

沈眠向来心软面善，既然见到了就不可能会坐视不管，何况那人伤势不轻，若是置之不理只怕会性命攸关。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被人弄成这幅田地？”沈眠快步走上前去，抬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年。

那小孩耷拉着眼皮，听到声音这才勉强睁眼，声色沙哑、气息微弱，语气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谨和谦卑：“大人行行好……小的行车赶路，中途不慎遇上匪寇，受了些伤也就算了，钱财银两全被那帮人抢了去，如今身无分文，更是无处可去……”

话音断断续续地落下，这话还没完整说完，他身子一晃，险些再度倒地而去。

沈眠听懂了大概，见他实在倒霉，身上这伤要是再拖下去只怕要生脓恶化，一股恻隐之心顿然升起，于是她二话不说直接将这伤患带进了家门，便到附近的医馆请了一名郎中为他问诊。

三五日过去，这小厮的伤口好的也快差不多了，听到这小孩从小无父无母，好不容易在雇主家帮工，赚了些钱赎身，却在返乡途中遭遇了抢劫。如今人财两空，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沈眠见他实在可怜，且她如今孤身在外一人开店，铺面杂活、收送衣物、守店迎宾，日日忙得不得休息，正好缺一个帮手。她沉吟片刻，看着对方长相还怪周正的，虽然年龄小了些，但在古代15、6岁正是干力气活的好时候，她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一番，说道：“我这铺子刚开张不久，正好缺个伙计，你若是手脚勤快、为人本分，或许可以考虑留在我这儿当个帮工，替我料理店中杂活，放心工钱方面，我也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不要工钱。”少年眼底亮起一道期翼的目光，沉着声音说道：“大人，您能管我吃住就行。”

“吃住我这自然是管的。”沈眠以为这小孩是被以前的原雇主给坑惯了，累死累活的帮忙却不敢要上一份工钱，只说吃住即可。她微微叹了口气，摸了摸这孩子的头，说道：“但这工钱也是要给的，这样吧，我按月给你店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五，可好？”

小厮听到能把他留下的这番话，早已不管沈眠说得销售额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见他挣扎着身体，连忙鞠躬，态度恭谨又恳切地说道：“多谢大人收留小的，小的做事向来勤恳踏实，以后定当做大人的左膀右臂，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你说话怎么官里官气的？整个跟宫里人一样。”沈眠拉着他起身，朝小孩摆了摆手说：“不必跟我这般客气，我比你年长几岁，日后喊我沈姐姐即可。”

小厮一听她提到宫里，额前落下几滴冷汗，扶手赶忙擦了擦，立刻说道：“嗯，沈姐姐说得极是。”

自此，“净尘坊”便多了一名踏实勤快的小伙计，生意也不知怎么的，竟比开业前还要红火，每天进门寻求洗衣的顾客简直络绎不绝。

阿城这孩子向来是个有眼力见的，做事儿极为稳妥，眼明心细、手脚利落，每逢店内没有顾客时必先将铺面整理得井井有条，见没人光顾便跑去官道上为沈眠招揽贵客。进门迎客也十分讲究，待客之间又懂进退，这街坊邻居听到他喊沈眠姐姐，都以为这孩子是沈眠亲弟弟，来这儿帮姐姐打理生意。

日子渐久，沈眠也逐渐发现这少年眉眼间总藏着一身锋芒之气，虽日日安分扫地、晒衣、迎客、打杂、推销铺中新式洗剂，用最普通不过的身份帮衬着她坐着这些琐碎之事，可这样得心应手、又挑不出毛病的人总给她一种毫无破绽的古怪感。

某天夜里，窗外的月色皎洁，沈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听到前院似乎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想起白日里收进来一批贵重苏绣，担心是夜里有贼觊觎，便披了件秋衣，打算起身前往店内查验一番。

谁料她刚出屋子，后院便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沈眠屏住呼吸，望着院墙跟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这样静悄悄地盯着……

那人正是阿城，平日里温顺寡言、只会埋头苦干的少年，此刻全然褪去了原本怯懦低眉的模样。他背对着屋舍，身姿挺拔，手里捏着一封墨迹刚干的密函，之后飞快地折好蜡封，将密函绑进白鸽的脚踝，这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像是第一次干这回事儿的样子。

墙根的阴影处还站着两个壮汉，身材高大、体型魁梧，沈眠细细分辨，恍然发现正是前几天白日里在街市散播谣言、诋毁“净尘坊”的两个无赖地痞。二人均被身形清瘦的阿城制服，似乎被他点中了穴位，整个人动都不敢动一般，只敢闷哼着，喉咙里发出的气体无法使他们大声叫喊。

阿城两手背在身后，踱步在两人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软糯和谦逊，气场冷冽又威严，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今天的教训吃够了没有？”

那两个大汉额前冒着冷汗，虽说不出什么话，但也在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往后若是再敢造谣生事，滋扰这间铺子便不是这般轻易放过。”阿城抬手轻挥了挥，解开两人穴位之后，又道：“滚远点儿，莫要再出现在这一带。”

俩壮汉被他吓得惊魂未定，整个人听到这话，简直连滚带爬、慌忙地从后门逃窜而去，其中一人跑的时候腿根发软，险些栽倒在地，另一个则是头也不敢回地冲了。

做完这一切，阿城抬手束了束发，又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见没有任何不妥之后这才转身，结果整个人骤然瞪圆了双眼。

他震惊的余光下，看见沈眠正目色阴沉地立在廊下，月光就这样皎洁地落在她的脸上，眼里的表情意味不明，只怔怔地望着他。

空气瞬间被定格，长久地沉寂之后，阿城浑身僵硬地走到沈眠跟前，方才教训人的那股冷硬气场骤然消失，瞬间又切换成了往日那一副唯唯诺诺、任人差遣的谦卑模样。

沈眠在这一瞬间简直快要石化了。

想起往日种种细碎的疑点，此刻的怀疑和不安尽数涌上心头。说什么遇到匪寇劫财、身无分文导致无处可去的文弱小孩如今却在她眼皮子底下教训两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身手这般敏捷，怎么会遭人抢劫呢？且他机敏聪慧又能打的性子又怎么会无处可去？

想起这店里的顾客总有人打探沈眠的来历，每一次都被阿城解围，给挡回去了；夜里别的铺子常有失窃之事，整条街被偷过的店铺数不胜数，可偏偏她的“净衣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仿佛所有的麻烦和滋扰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尽数挡在了门外。

更离奇的是，自打这阿城来了之后，“净尘坊”的生意便越发的火红，有时候居然还能被他拉到官路上航行的商贾。从前沈眠看着阿城，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一个能干的伙计，此刻才恍然明白，这一切压根就不是巧合。

沈眠哽咽着喉咙，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地问道：“阿城，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