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 8 章（第1页）

院外的梧桐枝桠筛下细碎日光，寒风阵阵拂过，楚眠推门缓步走出廊下，风卷着周遭捣衣的水声、宫女们窃窃私语的交流声以及章嬷嬷那格外刺耳的闲言碎语。

楚眠走到庭院内，日光落在她素色的宫服上，她垂着眼帘，神色波澜不惊，脸上也没有半分愠怒，只是淡淡地瞅了眼章嬷嬷看向她时眼底难以掩饰的那一份心虚和惶恐，她的声音清而冷，音量不大，却足以令院内的众人听清：

“出身定的是来路，行事方能决定一个人的归途。我楚眠来浣衣局凭本事儿在这儿谋上一份差事儿，凭心尽力制出洗剂省去众多繁杂的清洗流程，也为众人谋减劳苦。反观章嬷嬷，您先前可在这儿待了十来年，既无改良器皿的本事儿，也没谋划差事儿的心思，反倒在这青天白日里躲人背后乱嚼舌根，这祸从口出的道理，不知日后是谁，先摔得颜面尽失？”

众人一听楚眠这口气，纷纷跪下认错，并说自己日后再也不敢背后说人闲话了。

章嬷嬷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攥紧衣角，见方才讨论的宫女纷纷跪地认错，她也难逃其咎，一时无言辩驳，只好跟着跪下，忍了很久才咬着牙说道：“楚掌事教训得是，老奴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妄议他人，定谨守本分，安分立己。”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低沉有序的脚步声，吴公公捧着一卷书轴，双手摊开，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健壮的木质工匠，一行人缓步走进浣衣局的院内，周遭的宫人纷纷行礼避让，方才的闹腾和喧嚣瞬间被这一行阵仗弄得沉寂了。

吴公公待内务府的人将木质物料以及各种器皿和工具安置妥当之后，才将目光落在了楚眠身上，他微微躬身行礼，双手将卷轴捧到楚眠跟前，语气恭谨又谦卑地说着：“楚姑娘，这些便是殿下照你吩咐的意思命人备下的木料、铜铁、锯齿器具以及需要帮忙的两名工匠，都按您草图上的需求备齐了。”

“有劳吴公公费心，也谢殿下成全。”楚眠淡淡一笑，走上前去一一观摩，目光落在那堆放在一起的木料构件上，最终定格到人身上，说道：“劳烦工匠师傅们，即刻起依照图纸所绘的样板动工即可。”

这几日，浣衣局内一直都是大动作，众宫女们看不明白但也不敢在背后乱说一通了，就连青禾和彩云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干完活儿便躲在后院休息。

前院被清扫出一片空地，各色木料、铜钉、手腕大小的麻绳堆放得到处都是，两名匠人依照楚眠的指使，将那炭笔画得草图反反复复观摩了很多遍，甚至蹲下身，指尖顺着纸上的线条，一遍遍地辨认图案上的木架结构、手摇曲柄、滚动轴轮和卡槽的大小。

楚眠则是立在一旁，弯下腰，指尖点在草图的转轴位置，细细叮嘱道：“师傅，此处摇柄转动之后，要带动内里滚轮一同旋转，榫卯务必咬合严实，万万不可松懈大意。”

那工匠从事木器行业已有余生半载，听到楚眠的吩咐，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摩挲着下颌，对着图案反复端详：“姑娘，您说得这结构我从业数十载简直闻所未闻。这般转动，若是曲柄衔接得太过紧实，手摇便会费力；若是过分松懈，又起不到锤洗的效果，你倒是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楚眠听到这番说辞，托着腮细细思索，这师傅说的并无道理，先前她通过系统翻阅过古籍，知晓手摇制洗衣机可不就是曲柄存在问题导致后世难以延续，要是解决掉这一难题，恐怕以后的人洗衣都能从中受益。思及此，楚眠蹲下身，拿起一截短小的木棍，在地上简单地比划着结构。

“师傅，你先看看，这轴处应当留些许缝隙，或者再叠上几层麻布用以减少摩擦。力量不必卡得太死，或者这曲柄也不全靠硬卡，借水力相助，或许可以省力成功。”

两位工匠一听，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随即动手下料。

利斧之间相互起伏，配合着木钜，木屑簌簌纷飞，落在前院的青石砖上，凿隼的嘟嘟声、锯木的吱呀声，以及院后捣衣的水流声起此彼伏。工匠们按尺寸裁切木料，刨平木方，凿除多余木质，最后弄出一个个榫眼，原本粗长的大木桩渐渐显化成器械框架的轮廓。

日后几天，匠人们一旦遇到图纸上交代有些模糊的地方便会停下手上动作，抬眸找楚眠发问。楚眠不仅要监督他们竣工，还要检查后院的宫女们洗衣的情况，确保浣衣局内每一件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遇到匠人发问，楚眠则会俯身修好草图上的线条，或是亲自比划出转动轴轮的大小，细细讲明其中运作的道理。有时候构思不符合实际，或是实际落实下去偶有难处，部件拼接不上，她便蹙起眉，围着半成品来回踱步，反复重画推演，最终提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一连几日，吴公公都静静地站在侧边监工，时不时看着庭院内那不大不小的半成品，眼底流露出一丝对这器械的好奇和对楚眠为人的赏识。

而浣衣局内的宫女，就连章嬷嬷有时候捣衣结束都会站在廊下远远围观，有人满心期待，以为是发明什么大物件为了方便洗衣，也有人面色沉沉，怕这大工具问世之后，宫女们无事可做会被赶出宫门，到时候她们连一份挣钱的营生都没有。章嬷嬷混迹在人群当中虽然默不作声，但心底里依旧对楚眠充满腹诽之词。

木质榫驾渐渐组装成型，手摇式洗衣机的最初面容即将问世的时候，楚眠握着那根撞在侧面的摇柄，试着轻轻转动，但由于铜钉加固得太过于坚实，木架启动的时候发出咯吱声响，转动起来并没有构想中那般丝滑，还是极不方便的。

“曲柄还是太紧了。”楚眠松开手，整个掌心因为用力过猛已经红透了，“师傅，转轴处还有细细打磨一番，再多垫几层棉布带。”

工匠们领命之后纷纷拆下榫构，拿着刨子细细打磨轴芯，反复调试了好几番之后又重新组装了起来。

楚眠再次握紧摇柄，这一次缓缓用力，只听“吱呀”一声——

曲柄开始转动，内部的木棍也跟着慢慢滚动起来，运行已然顺畅许多。楚眠将自己待洗的衣物作第一批实验，扔进木质滚筒当中，看着水流顺着木棍循环翻动，力道平稳、节奏均匀，压根不需要宫女们反复捶打揉搓便可自行搅洗干净这些衣物。

众人看着手摇式洗衣机的操作纷纷屏息凝神，眼里无疑不是惊叹和羡慕之色。

往日寒冬，井水总是冰凉彻骨，酷夏更是要顶着暴晒的阳光搓衣。这样无尽的劳苦，如今竟被一架木器化解实在是令人惊叹。

吴公公轻扇着浮尘，表情有些喜笑颜开，他朝楚眠身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便神色淡然地立刻回太子寝殿复命去了。

太子听闻，立刻赶来浣衣局见识了一番，随即下令让康乐城的工匠们照着楚眠画得图纸，批量仿制这样的手摇式洗衣机。

不过半旬时间，新式浣衣器传遍整个皇宫，从前数十人一日方能洗完的衣量，如今一人摇柄，一炷香的时间即可完成，局内的劳作效率简直是翻倍式提升，浣衣局的宫女们日后再也不用手动捶打衣物了，这样的苦役省去了大半，朝野上下对此事纷纷有所耳闻。

于是，众人皆知浣衣局内出了一位传奇人物，这人既能制出洗剂、又擅造巧器。皇帝听闻楚眠制出的器械省时省力，使皇宫之内的洗衣效率大幅提升，瞬间有些龙颜微动，他在某个寻常的午后下令，命身旁的孙公公领旨前去召楚眠入殿。

楚眠奉旨前往养心殿，素衣简朴，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地行礼。

“你便是楚眠？”

“回禀陛下，正是奴婢。”

“前一阵子就已传闻你制出了浣衣效果极佳的洗剂，如今又能造出这手摇式浣衣器，省力高效，实在甚得朕心。”

圣上端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楚眠，然而后半句，他忽然话锋一转，沉着声音命令道：“朕今日便下旨，封你为当朝女官，将此浣衣器械、连同你所研发出来的洗剂配方，尽数收归官用，日后仅供世家贵族以及朝堂重臣使用。从此寻常宫婢、底层苦役依旧采用最原始的洗衣方式，不得擅自使用，违者杀头！”

一语落地，楚眠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这封建皇帝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明明是惠及底层、能将数千婢女从劳苦的浣衣作业中解救出来的良器，却因为他一纸诏令又从百姓手中夺走，最终沦为上层阶级专属使用的奢侈器械。

旁人听到这样的命令只怕早就已经谢主荣恩，可楚眠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圣旨和自己来这个朝代的初衷是相悖的，也和系统分配给她的任务背道而驰。

她接受了旨意，完成不了任务，便也只是老死在这深宫之中；她违抗了旨意，换来的也是一死。

这一道难题，左右都是一死，快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