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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1页）

五月端午过后，皇后在坤宁宫设宴，请了几位妃嫔一同过节。江文祈在受邀之列，坐在末席，安静地吃粽子、饮雄黄酒，听席上其他妃嫔说笑。长姝坐在皇后下首，今日穿了一件水碧色的宫装，发间簪了一支翡翠步摇，清雅大方，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妃嫔中反而最引人注目。

席间不知谁提起了宫中的旧闻，说掖庭那片地方荒了十几年，最近内务府却派人去清理了，不知道是不是要重新修缮。话题一开，在座的妃嫔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大多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说掖庭闹鬼，半夜常有女子哭声，又说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阴气重得很。

江文祈低着头剥粽子，没有加入话题。

“说起来，”一位年长的妃嫔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卖弄的神色，“当年掖庭那场火，烧死的是谁，你们可知道？”

席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瞬。几个知道些内情的妃嫔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敢接话。那些不知道的则好奇地追问：“是谁？”

“据说是个极美的女人，被圣上养在掖庭的。”那年长妃嫔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不过这话可不敢乱说，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只知道那个女人死后，掖庭就封了，谁都不许去。你们说，要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至于封得这么严实吗？”

“够了。”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议论。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安意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面色依旧端庄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十几年前的旧事，无凭无据，不要再提了。诸位妹妹吃粽子吧。”

那年长妃嫔讪讪地闭了嘴。江文祈注意到，皇后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朝她这边扫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但那一眼里饱含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皇后在替皇帝遮掩。她知道真相，但她不能让真相在众人面前被揭穿，因为一旦揭穿，倒下的不只是皇帝一个人，还有整个后宫的秩序，以及她作为皇后的根基。

江文祈理解皇后的立场。但这不代表她会因此停下脚步。

宴席散后，长姝邀江文祈一同回长乐宫。两人并肩走在甬道上，身后的宫女们隔着几步远远跟着。晚风从宫墙间穿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御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

“方才席间的事，妹妹别往心里去。”长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让江文祈一个人听见。

“娘娘说的是什么事？”江文祈不动声色。

长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默片刻后，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我最近又做了那个梦。”

“在掖庭的梦？”

“嗯。”长姝的脚步慢下来，“这次记得多了一些。梦里的那个小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打了一块补丁。我走的时候，她看上去很不舍。”

江文祈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她的袖口压在手腕上，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块补丁，是绣了一朵小花的。”长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朵杏色的花，针脚很细，像是用了心思绣的。”

江文祈当然记得那件蓝布衫子。那是母亲用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改的，袖口磨破了，母亲在破洞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杏花。母亲说杏花是春天的花，春天到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那是她七岁之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妹妹，”长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眼中有困惑，有试探，更有一丝隐约的急切，“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梦能做得这么真切。那块补丁，那朵花，不像是梦出来的，倒像是亲眼见过的。我总觉得，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那个小孩真的存在过。”

甬道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了，暖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江文祈看着长姝的眼睛，心跳得很重，重到她怀疑长姝能听见。她知道这是长姝在给她机会，在用一种最温柔、最不具威胁性的方式告诉她——我记得你，我快要想起来了，你可以信任我。

但她还不能。

如果她此刻承认了，她就必须向长姝解释所有的一切——她是谁，她的母亲是谁，她的父亲是谁，她为什么要进宫。这些真相太重了，重到她不确认长姝能不能承受，重到她不确认长姝在知道一切之后，还会不会站在她这边。

所以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安静温顺：“娘娘心思细腻，做的梦都比旁人真切。只是妾身小时候确实不曾进过宫，怕是帮不上娘娘解梦了。”

长姝的目光闪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归于平静。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迈开了步子。

“也罢。”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