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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1页)

从坤宁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江文祈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一行人从乾清宫的方向过来。为首的是一顶明黄伞盖,后面跟着两排内侍宫女,排场很大。

是皇帝。

江文祈侧身避到路边,低眉垂眼地行礼。皇帝的步辇从她面前经过,她看见皇帝坐在辇上,脸色不太好,像是在朝堂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他的目光扫过路边,在她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表示。

步辇过去了。内侍和宫女的队伍从她面前鱼贯而过,江文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个宫女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皇帝没有认出她来。当然没有。他甚至不会记得他上次翻过牌子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在他眼里,后宫的女人都差不多——年轻、温顺、唾手可得。她们是点缀他帝王生涯的装饰品,是彰显他权力的小玩意儿,唯独不是活生生的人。

江文祈直起身来,看着步辇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光芒。

她知道皇帝为什么不高兴。舅舅江清在信中隐晦地提过,以长嵘为首的一批朝臣,正在暗中推动一桩旧案的重新审理。那桩旧案与掖庭火灾有关联,虽然明面上只是追究几个经办太监的贪腐问题,但一旦查下去,顺藤摸瓜,难保不会牵扯出更多的东西。

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从最不起眼的边角处下手,一点点地撬动根基,等到皇帝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座大厦的裂缝已经深到无法修补了。

夜色降临,江文祈回到云起阁。冬儿已经掌了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灯光,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掖庭那间破旧的屋子里点一盏小小的油灯,等着她从外面疯玩回来。

母亲等不到她回去了。

但她可以走到母亲等不到的地方,做完母亲来不及做的事。

她推开云起阁的门,走了进去。冬儿迎上来替她解披风,低声告诉她,明华贵妃让人送来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说是下午刚蒸的,让她趁热尝尝。

江文祈走到桌边,看着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长姝不知道她是谁,却依然对她好。皇后知道她是谁,对她更好。冬儿、舅舅、长嵘,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帮着她。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江容雪的影子,装着一段未曾愈合的伤口。

她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虽然黑暗漫长,但路边有灯,身后有人。

江文祈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母亲,您看到了吗?您从未被遗忘。所有记得您的人,都还在。

春深时节,御花园的海棠开到了最盛,又在一夜风雨后落了大半。花瓣铺满青石小径,被人踩出淡红的汁液,远远看去像一地洇开的血。

江文祈收到舅舅江清的回信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院中枣树今春花开尤盛,已托人将旧年枯枝修剪殆尽,待秋来结果,当与贤侄共尝。”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吞掉那两行字,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响。

枯枝修剪殆尽。舅舅已经清理掉了掖庭纵火案的关键证人——或者说,找到了让他们开口的办法。当年经办此事的几个太监,大火之后病的病、死的死、被发配的被发配,表面上看是宫中人事的正常更迭,实际上每一桩调离背后都有皇帝的影子。十年过去,当年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和一些被遗漏的痕迹。

内务府的旧档,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环。

掖庭虽然偏僻破败,但毕竟是宫内的居所,修缮、用度、人员调配,桩桩件件都要在内务府留档。大火之后,这些档案被人为封存,标注了“火毁无存”的字样。但江清用了多年时间追查,发现当年经手此事的主事太监并没有把原始记录全部销毁,而是偷偷留了一手,藏匿了一份副本。这位太监早已离开宫中,在直隶老家乡下隐居,近十年来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江清的信是在告诉江文祈:这位太监的嘴,已经撬开了。

这是第一根钉子。

第二根钉子在宫中。

江文祈花了三个月时间,在后宫织出了一张小而细密的网。她没有拉拢任何人,没有贿赂任何人,甚至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逾矩的话。她只是观察——观察每个宫的宫女和内侍,记下他们的籍贯、性格、喜好、弱点,以及他们和主子之间的关系。然后通过冬儿,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施一些小恩小惠。一包家乡的茶叶,一瓶治老寒腿的药酒,一句恰到好处的关心,一个在管事太监面前不经意的美言。

这些事情小到微不足道,单独拎出来任何一桩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但三个月下来,长乐宫、坤宁宫、乾清宫,甚至内务府,都有那么一两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对云起阁那位安静寡言的江贵人心怀感激。

这些感激不值钱,但能在关键时刻换到一两句不该说的话。

比如乾清宫茶水房的宫女小福,因为母亲生病没钱抓药,在宫墙根下偷偷抹眼泪的时候被冬儿撞见,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包药材和几两碎银。小福从此每次见到冬儿都要低声说一句“姐姐大恩”,顺便附赠一些茶水房里听到的只言片语——皇帝最近夜里睡不安稳,时常半夜惊醒大喊“火”,敬事房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圣上怕是中了什么邪祟。

江文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临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皇帝梦到了火。十年了,掖庭的大火还在他的梦里烧。

这是好事。心虚的人才会做噩梦,噩梦做多了就会露出破绽。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却不知道这个梦迟早会变成锁链,把他拖进他亲手点燃的火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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