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小煜不再试图照穿整个山谷。
每天晚上,等村里人都睡下了,就提着那盏小灯,不紧不慢地走到山崖上去。不再拼命把灯举过头顶,不再使劲往雾里探。只是坐下来,把灯放在身边的石头上,让那簇小小的、跳动着的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一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十晚,雾还是那个雾。第二十晚,崖边还是只有自己。有人夜里起夜的时候看见崖上有一小团光,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鬼火,吓得缩回被窝里不敢再睁眼。第二天跟人说起,别人说你看岔了,那是山上的石头反光。没人想到那是一个人,一盏灯。
小煜不在乎。每天夜里照常上山,照常点灯,照常坐着。不再着急了,不再非要想照穿什么。只是觉得——火在飞,总要有个地方让它飞。做不了别的,就做那个让火飞起来的人。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的雾更重更浓,冷得往骨头里钻。山崖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村里人夜里都不出门了,蜷在被窝里,围着炭火盆取暖。小煜也冷。披着家里最厚的那件旧棉袄,手上戴着一副露了手指头的破手套,每天夜里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山路往上爬。有时候风太大,火苗被吹得几乎贴到灯盏底部,就用两只手拢着灯盏,整个身子弓起来挡风,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兽。
等风过去了,再把灯放回石头上,继续坐着。
有一回,下了一场大雪。雪片大得像鹅毛,又密又急,铺天盖地地往下砸。村里人都说这天晚上可千万不能出门了,雪迷了眼会掉进沟里摔死。小煜看了看窗外的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犹豫了一会儿。爹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模模糊糊说了句“睡吧”,应了一声,吹熄了灯,躺下了。
但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雪片子砸在屋顶上的沙沙声。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了。
没有点灯。摸着黑穿好衣服,推开木门,走进了雪里。雪深得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再往前踩。跌跌撞撞地爬到山崖上,身上全是雪,头发眉毛全白了。到了崖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怕灯被雪打湿,一路揣在胸口,用棉袄包着。把油点着的时候,手冻得一直在抖,火石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灯亮了。
火苗在风雪里摇,摇得像要断了,但它没有断。把灯放在石头上,自己背对着风坐下来,把灯拢在身前。雪还在下,风还在吼,但那簇火就那么小模小样地亮着,一下一下地跳。
那天晚上,在崖上坐了两个时辰。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雪也停了。回头看了一眼山崖的方向,石头上的灯已经被雪埋了一半,只剩一个小坑,坑里那点光还在。
小煜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就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