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煜夜里上山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谁也说不太清。也许是隔壁院子的婶子半夜起来上茅房时,隔着篱笆看见了小煜提着灯推门出去;也许是山脚下那个打更的老头儿,远远瞧见崖上有一点光在晃,第二天当稀奇事在井台边说了出去;也许是村里的狗夜里叫得比往常凶,吵醒了谁,谁又告诉了谁。总之到了第二天晌午,整个村子好像都知道了。
"哎,听说了没?老谢家那个小煜,昨儿半夜提着灯上山了。"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吃晌午饭的人,把碗搁在膝盖上,拿筷子头比画着。
"上山?大半夜的上山干啥?"
"说是要照穿那雾。"
"照穿——"问话的人刚扒了一口饭,闻言差点噎住,放下碗愣住了,"照穿什么?"
"照穿雾。就是举着灯,往天上照,想把雾照出个窟窿来。"
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像炸了锅一样哗地涌了出来,毫不遮掩的、放肆的、拍着大腿的、碗都差点端不稳的那种笑。
"就她那盏灯?"有人笑得直咳嗽,"就她那盏灯,连自己的脚面子都照不亮,还照穿雾?那盏灯点起来,三步之外跟没点一个样!"
"哎你别说,她那盏灯我见过,灯盏上缺了一角,油倒进去还往外漏。就那破玩意儿,拿什么照穿雾?"
"小孩子嘛,不知道天高地厚。"
"什么小孩子——都多大了,还做这种梦。再说了,那不是天高地厚的问题,那是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雾。她以为雾是块布呢?拿灯一照就透了?"
有人放下碗,站起来,学着举灯的样子把一只胳膊笔直地举过头顶,眯着眼往天上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光啊,光啊,你快往上走啊——"旁边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碗里的米粒子都喷出来了。另一个人接茬儿,假装正经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压低嗓子说:"别闹,人家那可是照穿雾,是天大的事,凡人别掺和。"顿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树上的麻雀都被笑声惊飞了,扑棱棱地窜到雾里去了。
小煜就是在那个时候从路上经过的。
地里活干完了,回家吃饭,走了最平常的那条路,正好从大槐树底下过。笑声像一把碎石子一样迎面砸过来——小煜听不太清他们在笑什么,但那些散落的字眼像小刀片一样薄薄地、准确地飞过来,扎进耳朵里。
"灯。""上山。""照穿。""连萤火虫都不如。"
最后那句最清楚,最重,像巴掌一样扇过来——
"萤火虫好歹还会飞呢,她那灯会飞吗?"
小煜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下。然后加快步子,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脊背挺得僵直,眼睛盯着脚下的土路,一步赶一步地走。身后的笑声还在追,一路追到自家院门口。推开木门,合上,门板把笑声挡在外面,但刚才那一句还贴在耳朵上,怎么也甩不掉。
小煜靠在门背后站了很久。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是眼泪——没有声音的,一滴一滴的,砸在脚前的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也不抬手擦,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那些圆点慢慢变干。
爹从里屋掀帘子出来,看见小煜红着眼圈的模样,沉默了一下。他站在那儿,两手拢在袖子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别折腾了。咱就是这命。"
小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当晚把那盏灯从木箱里翻出来,盯着缺了一角的灯盏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去,盖子合上,又压了几件旧衣裳在上面,压得严严实实的。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照常过。下地,拔草,喂鸡,烧火做饭。别人提起那晚的事,小煜就笑一笑,不接话。渐渐的,村里人也不说了——笑够了,那件事就没意思了。所有人都以为小煜安分了,以为那个"照穿雾"的念头,像一盏没有油的灯那样,自己悄悄地灭了。
只有小煜自己知道,没有灭。
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小煜都做同一件事——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盏灯重新点亮。在心里举着那簇火苗上山,爬崖,举过头顶。在心里,雾没有那么厚,光没有那么弱。在心里,那簇火飞得又高又亮。
就这样,在心里点了整整一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