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沈昭动身。
是个起雾的清晨。沈敬之送她到江州城外的长亭,柳氏一路跟在后头,几次张了张嘴,又都咽了回去。沈昭背着半旧的书箱,站在雾里,衣裳上很快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到了京里,别省着,该吃吃。"柳氏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又解开,重新打了个紧实的结,"里头是二十个鸡蛋,路上煮了吃。"
沈昭接了。鸡蛋还带着柳氏的体温,温温热热地贴着她掌心。
"怪冷的,回吧。"她说。
柳氏摇头,又去替她理领口,理了又理,那领口本就平整,却像怎么也理不平。
沈敬之没说话,只把一根桃木削的簪子,插进她发髻里。那是他昨夜削的,说是旧俗,出门辟邪。
"爹。"沈昭叫他。
"去吧。"沈敬之摆摆手,"爹这辈子,就送到这儿了。往后的路,你自己走。走得再远,也要记得你是江州沈家的孩子。"
她"嗯"了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雾太大,她看不清二老的脸,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并排立着,好久好久,都没有动。
她起身,转身,走进雾里。
这一走,就是十年梦里那条没走到头的路。
从江州到京城,两千多里。沈昭一个少年书生,背个书箱,风餐露宿,走得极省。省下的盘缠,她没舍得花在住店上,只换了干粮。夜里,她宿在驿站的大通铺,或借宿乡里的破庙。
有一回,在城南的渡口,她看见一队人。
那队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人数不少,却安静得可怕,谁也不说话,只闷头赶路。领头的汉子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烧得脸颊通红。有人挑着担,担子两头是空空的米缸。
沈昭多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卖茶的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嗓子:"是北边过来的。玄狄又打进来了,连着糟蹋了两个县,逃出来的。"
"朝廷不管么?"
"管?"老汉啐了一口,"岁币年年送,哪还有银子管这些人的死活。"
沈昭没再接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怀里仅剩的一个鸡蛋,塞给了那个抱着孩子的汉子。
汉子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朝她猛地弯了弯腰。
那之后的一路,沈昭的话更少了。她想起自己,想起那半块冷饼,想起那个刨土掩埋的清晨。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受苦的人那么多,读书若只为了一己的功名,那这书,读得也太轻了。
进京那天,暮色刚合拢。
她立在高大的城门前,仰起头。城门比江州的高出不知多少,乌沉沉的,人从门洞里进去,像被一只大嘴吞下去。城里头,灯次第亮起来,一路铺过去,望不到头。
沈昭攥了攥肩上的书箱带子,迈了进去。
会试在贡院。各省举子云集,光江州一省,就有数十人。
头前十日,她是数着过的。白日温书,夜里练字,把"昭"字又写了无数遍。谁也看不出,这个清瘦的少年,心里揣着一桩天大的险事——会试的搜检,可比乡试严得多。
入场那日,天还没亮,贡院外已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里里外外,三重搜检。头重看文书,二重回重看考篮,第三重,便是连人一并前后上下地摸。前头有几个举子被查出夹带,当场除名,一个书生瘫在地上,被两个兵丁架着拖出去,一路哭嚎:"我读了二十年啊——二十年啊——"
那声音刮过每个人的耳膜,站得近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沈昭站在队列里,指尖冰凉。火把的光跳在她脸上,她面不改色,只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