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府试、院试,沈昭是一路磕着头的。
头几回,沈敬之还能送她到考棚外,后来便连送的力气也省下,只站在巷口,看那个青衫的背影拐出街角。她也不回头,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里的瘦旗。
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灯油金贵,她常就着月光抄书;记得三九天,砚台结冰,她把砚台焐在胸口,等冰化了再写;记得有一回发了热,柳氏哭着不让她去,她迷迷瞪瞪爬起来,说"娘,我不去,就一辈子出不了这条巷子"。
就这么一年一年,江州城里,人们说起沈家,都改了口——沈敬之那个"儿子",是个会读书的。
只是没人知道,那张清秀的脸底下,藏着一个天大的谎。
乡试这年,出伏才三日,天还闷得厉害。
沈敬之凑不齐盘缠,把家里唯一值点钱的几册书抵了。柳氏连夜赶出两身新青衫,针脚缝得密,密密地,像是要把什么不好的东西也一并缝死。临出门,柳氏又叫住她,仔仔细细替她理了理发髻,又解下自己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戴着。"柳氏说,"娘的魂魄跟着你。"
沈昭"嗯"了一声,把袖子放下,盖住那根红绳。
考棚在省城,三场,每场三日。
头一场,入场搜检。兵丁排成两列,一个个查过考篮、衣襟、鞋底。前头有个书生,被查出一枚夹带的纸团,当场被拖出去,哭声拖得老长。后头的人脸都白了。
轮到沈昭。她把考篮往案上一放,篮盖自己掀开,笔墨、干粮、炊具,一色摆得清爽。兵丁翻了翻,挥手让她抬起双臂。
她抬起来。心房擂鼓,鼓点就顶在喉咙口。
那兵丁拿眼睛上下一扫,见她身形清瘦,眉眼低垂,又大大方方地立着,不见半点躲闪,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进去"。
她放下手臂,行了个礼,一步一步往里走,手心全是汗,却一步都没乱。
三场下来,她瘦了一圈。号舍窄得只容一人,白日写卷,夜里就伏在案上打盹。她不敢睡死,怕说梦话,露了行迹。邻舍的咳嗽声、翻身声,隔着一层薄板,清楚得很。她夜里躺在光板床上,把"沈昭"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像念一道护身的符。
放榜那日,是个大晴天。
榜前人山人海,红底黑字,从榜首一路排下来。沈昭挤在人堆里,被人踩了几脚,也顾不得。她个子不算高,踮着脚,一行一行地看。心是提着的,喉咙发紧,眼前那一片名字,像是浮在热气里,晃来晃去。
她看见了那两个熟悉的字。
"沈昭"。
就贴在那儿,笔力遒劲,清清楚楚。周遭的喧嚷忽然就远了,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进了水里。她站在那儿,动不了,也听不见,只觉得太阳好白,白得她眼眶发热。
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她只是极慢地,把那个名字又读了一遍,一字一顿,像当年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
"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