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场前,她选了冰场备选曲库里的一首钢琴小品,曲速舒缓,起伏不大。她不需要音乐替她撑场,只是不愿让冰场变成一片真空——选拔现场安静得只剩冰刀声,反而会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更重地压在她身上。有一层旋律垫着,她能滑得更松。
钢琴前奏响起,她同时蹬冰滑出。动作不快,也称不上舒展,可每一刀都落得用心。接触冰面四个月,直到第三个月,她才能不扶挡板滑完整圈。进度很慢,她心里清楚。只是每一次滑行,都在修正一处细微问题:这周调整左肩落点,重心稳了些许;上周优化屈膝角度,蹬冰的推力更远。旁人未必看得见这些微小变化,她自己始终记得。
滑行至中段,钢琴旋律正好推进到一个稍亮的转折处,她顺势压低重心,准备起跳——两周跳。起跳的刹那,脑海里浮起的画面和滑冰无关:青砚画室走廊的日光,琳内雅立在窗边的侧影,斜落的阳光落在握铅笔的手上。那张抓拍的照片,还安静存放在她的相机里。
起跳,一圈,两圈,落冰。右脚外刃切住冰,身子轻微晃动,很快被她压住,没有摔倒。她继续向前滑行,直到动作全部结束。钢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正好停在冰面中央。陈湄诺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掌。
鼎伊伊走回挡板,没有去看琳内雅,却清楚对方一直在注视自己。
"第五个,温泠纳。"
上场前,温泠纳只做了一件事:重新系紧冰鞋鞋带。动作缓慢,旁人看着像走神,她确实在放空,心里盘算着晚上食堂的饭菜,半点没琢磨冰上动作。
踏上冰面,民谣旋律缓缓流淌,节奏平缓。她滑行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刀都踩准节拍。完成一周半跳,平稳落冰,再做两圈旋转,稳稳收势。整套编排没有亮眼的高光,可每一处动作都完成得精准克制,像她坐在教室里看书,快慢不重要,重点是每一处细节都落到实处。
滑完退场,郑教练在记分板上写下几行字迹。
"第六个,陈湄诺。"
陈湄诺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排在鼎伊伊后面,原以为还能多等几个人才轮到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她踏上冰面。选曲是一首很短的流行乐改编版,旋律轻快,节奏明朗——和她平时给人的安静印象不太一样。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滑行。速度不快,姿态也称不上漂亮,但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她的身体条件在班里算不上突出,可她在节奏感上有一种天生的敏锐。音乐里的每一个重音,她的冰刀都能恰好落在上面。
滑行至中段,她准备起跳——后外结环一周半。起跳前她犹豫了一瞬,膝盖压得不够深,腾空高度偏低,旋转一圈半落地时冰刀没有吃稳,身体晃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扶了一下冰面。触冰。她撑住没有摔倒,立刻站起来,继续完成余下的滑行,没有停顿,也没有慌乱。
音乐结束的时候,她刚好滑回挡板边。扶着挡板喘气,掌心还在出汗,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开视线。她看见鼎伊伊站在挡板内侧,正看着她。
选拔继续进行。姚恪棠、双木林、古子纯、林静、赵一舟……三十二人,每人一分三十秒。有人顺利跳出三周,有人两次摔倒依旧爬起坚持,有人中途遗忘动作,停顿几秒继续滑行,还有人下冰之后,把脸埋进掌心。冰面层层叠叠,布满交错杂乱的冰痕。
郑教练翻过记分板最后一页,开口公布结果:"本班内部选拔——正选:孙昭昀、望施晏、鼎伊伊、张晚荞。替补:温泠纳、陈湄诺。"
孙昭昀站在原地,神色没什么波动。望施晏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晚荞,张晚荞眼眶已经泛红。望施晏上前轻轻抱住她,张晚荞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摔了。"
"可你完整滑完了。"
"但我摔了。"
"可你拿到第四个名额了。"
张晚荞抬起头,眼角还凝着一点湿意,笑了。这一次,笑意真切。
菀蔓立在挡板旁,没有入选,不哭也不笑,只是静静望着冰面。姚恪棠走到她身侧,一言不发陪着她。菀蔓低头看向手上的手套,摘下来叠整齐递还给姚恪棠:"明天还给你。"
"不用还,你戴着。"姚恪棠说。
菀蔓看了她一眼,重新把手套戴上。温泠纳听见自己是替补,脚步没有停顿,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径直往前走。
孙昭昀套上冰刀套,穿过人群,在挡板边停下,看向琳内雅。
"考级加油。"说完,便离开了。
望施晏快步跑过来,拍了拍琳内雅的肩膀:"我选上了!我选上了!"
"我看见了,进步很大。"
"你这边呢?考级准备得怎么样?"
"一直在练。"
"那你专心冲考级。"望施晏收回手,"我们四个会好好准备校联赛,你专心跑好你的赛道。"
琳内雅望着她,心底泛起暖意。望施晏向来如此。她目送望施晏转身离开。
……
入夜,手机弹出消息,是仵珂岚尔发来的:"明天还来青砚冰馆训练吗?"
"来。"
琳内雅放下手机,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的新一页。捏起铅笔,在纸上落下一道长线,弧线从纸页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一笔连贯不断,甚至冲出纸边。像冰刀划过冰层留下的轨迹,又像青砚画室走廊那道日光剪影,亮黄色训练服,利落短发,在冷白灯光下,如同一支削好的铅笔。
合上速写本,收进书包。距离9月20号,还有五天。她会踏实训练。所有人,都在属于自己的赛道上,向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