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胡掌柜收的那点货——两斤多的量——根本不值得万和堂的人亲自跑一趟。"宋晓说,目光还停留在远处的路上,"他们来,是因为听说有一个姓宋的人在野禾庄。姓宋的人——在这个地方,不多。"
他顿了顿。
"他们想知道——宋家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知道了?"
"不知道。"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微的冷意,"但他们还会再来。"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拿起那把插在土里的铁锹,继续翻那片还没翻完的地。
但江予注意到——他翻土的力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宋晓比平时沉默了一些。
白天他照常干活——翻地、筑堤、修整院墙、跟着江予上山看药材的生长情况。他的话还是那么多,还是会跟江予拌几句嘴,还是会蹲在饭桌边跟石头说几句闲话。但江予注意到了——在那些看似平常的言行下面,多了一层什么。一种不太明显的、只有江予能察觉到的东西。
像是他在想什么事情。
又过了几日,一天傍晚,宋晓干完了最后一块地的翻土,把铁锹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洗了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走到屋檐下,在江予对面坐了下来。
江予正在翻他那本粗纸本子——记录那排新苗这几天的生长情况。他写得慢,有些字不会写就用画代替,一行字写下来歪歪扭扭的,但该记的都记了。
宋晓坐在他对面,没有看他写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江予抬起头看他。
"我们那批连翘送到龙泉镇去——胡掌柜转手卖到宜昌府,价至少翻一倍。如果我们自己能直接走到宜昌府去——不经过胡掌柜,也不经过万和堂——我们拿到手的钱能多一倍。"
江予放下了笔。
"怎么走?"
"从龙泉镇往南走两天,有一个叫白石渡的地方。那里是水路码头——沿江往下走,到宜昌府只要一天一夜。"宋晓说,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的事情,"如果我们能攒够一批货,雇一条船——自己送到宜昌府去卖。"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但那需要量。"宋晓继续说,"现在的量太少了。两斤三斤的干货,连船费都赚不回来。"
他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了一眼院子——院子中间那片地已经全翻完了,在夕阳下泛着新鲜的深褐色;东墙边那排新苗经过这几天的恢复,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在晚风中轻轻地摆动;屋檐下堆着两袋晒干了的连翘和黄芩——第二批货,比第一批多一些。
"十年。"
江予忽然说。
宋晓转过头看他。
"把野禾庄能做药材的地全种上——把驯化的路子走通——把产量做到能撑起一条船。至少需要十年。"
他的语气平淡,不像是在说一个目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计算出来的结果。
宋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就十年。"
他说得很干脆。像是这个答案一点都没有吓到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不是轻松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更像是一种"既然你说十年那我们就干十年"的笃定。
他在桌子上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那说好了——十年之后,我陪你走到宜昌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