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玉料,形制规整,一端磨出斜刃,刃口光润如镜,显然曾被反复使用过。
玉璋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朱砂痕迹,已经渗入玉质的肌理,像一缕凝固的血丝。
郑明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玉璋在商周祭祀体系中地位特殊——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媒介,是“执璋以礼”的核心礼器。
而在洛西那片区域,此前从未出土过完整玉璋。
“这也是那里发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沙哑。
赵不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玉璋翻了个面,指向背面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阴刻线:“关键在这里。这个符号您应该认得。”
郑明远凑过去。
放大镜下,那道阴刻线浮出清晰的轮廓——“望”字,笔画方折,与帛书和铜牌上的如出一辙。
“祭祀坑里出现了祭器,”郑明远直起身,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说明这不是单纯的埋藏坑,是真正执行过仪式的现场。玉璋上的朱砂痕迹说明仪式中用血祭祀,炭屑和红烧土层说明有燎祭行为……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是一套完整的、有实物的祭祀系统,而不只是文献记载。”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方才说的话,几乎是在用自己的专业判断,为研究中心之前的假设背书。
赵不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没有点破,只是把那卷帛书残片往前推了推:“您再看看这个。坑底最底层清出来的,叠压在红烧土下面,保存得比洛西那卷好,文字更完整。”
郑明远接过来。
帛书残片大约三指宽,茶褐色的丝织品上墨迹清晰。他一行一行地读,手指隔着密封袋轻轻描过那些古朴的笔划,然后停住了。
“望归,以璋告于四方,燎牲三牢,瘗玉于坎,乃成。”
他低声念出最后一行字。
完整的仪式记录,从祭器选用、祭品数量、仪式步骤,到最后的“瘗玉于坎”——把玉器埋入坑中作为终结。青铜器上那个“望”字的标记,说明这件礼器被赋予了特殊的“身份”,不只是随葬品,而是仪式系统中的一个固定环节。
“这……”他放下帛书,看向赵不疑,“确实验证了你们的猜想。”
郑明远承认。
他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遍时间线。从洛西发现到赵不疑返程,中间几乎没有时间差。也就是说,在他带着团队抵达文庙的同时,赵不疑已经在野外开始实地调查了。
这一切,他完全不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所谓“弹性工作”“纪律散漫”的表象之下,研究中心一直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实实在在的事。
那些他没有看见的日子、那些他以为慵懒散漫的空白时段,被另一些人填满了泥土、陶片、帛书和玉璋的碎片。
“我在路上想了很久,”沈清弦直起身,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比帛书早两百年,就接近西周早期。那会儿祭祀体系还没有完全制度化,各地存在大量地方性的祭祀传统。这件东西出土在洛西以东,那一带在西周早期属于某个小方国。我怀疑它是那个方国独有的祭祀礼器,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埋入了祭祀坑。”
“那些围绕器腹的符号,”陈默指了指那圈纹饰,“有些重复出现,有些只出现一次——会不会是在记录某种序列?比如仪式中不同的步骤?”
赵不疑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动:“你提到这个,我倒注意了一个细节。”他翻出几张铅笔草图摊在桌上,“我在现场拓了一遍,按排列顺序抄下来。从左往右读,每隔三个符号出现一次‘望’字,一共四次。四次‘望’之间夹着的符号没有重复。”
沈清弦凑过来看草图,手指顺着铅笔线走过一遍,目光渐亮:“四望……古代有‘望祭山川’的礼制,面向四方之神设坛祭祀。如果‘望’出现四次,每次之间夹着不同的内容——也许是在记录一次完整的、面向四方举行的仪式。望东、望南、望西、望北,四望齐全,才完成整个流程。”
正殿里安静了数秒。
孙守拙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缸底磕出的那一声“嗒”格外清晰:“记录得很完整,报告不急这一时。但有一件事先放一放——”他转向赵不疑,“你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我是说,除了清弦没帮你开车之外。”
明显,两人早上回来的打闹,应该是孙守拙最后做的调解。
赵不疑嘴角一扯,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当地有村民注意到我们在山坳里转悠。不过我们对外说是省所安排的常规田野巡查,通行手续也办齐全了,他们也就没有多问了。倒是临走那天,有个老头站在田埂上看了我们很久,问了一句‘你们找到什么没有’,问完也没等我们回答就走了。估计是看到我们收拾的东西了。我追上去想问清楚,他已经拐过山脚不见了。后来问了村支书,说那是村里的老户,姓什么他一时也没想起来,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孙守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老赵,清弦,你们俩先去收拾一下,把风尘洗掉,好好睡一觉。器物记录我来安排。”
赵不疑和沈清弦点头,两人熟门熟路的就回去了。
郑明远张了张嘴,想说这个时候趁热打铁把东西全部梳理出来才是最要紧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桌上那排标签工整的器物,又看了看赵不疑肩头还没拍干净的枯草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和他们格格不入。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直攥紧、指节泛白的右手,在桌沿下面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