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对面三人,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碾过一遍才挤出来:“小李,这份总结,你们参考了哪些材料?”
李知行脸上挂着实习生面对领导突然提问时特有的紧张,干巴巴地回忆:“参考了前几天的会议记录……沈工给的核心定义……还有省所那边积累的商周祭祀文献综述……”
郑明远翻到中间某一页,食指点了点一段话:“‘祭祀空间的分布规律呈现出从中心向边缘递减的线性结构,其层级性与商代晚期宗法制度之间存在同构对应关系’——这句话的根据在哪儿?”
李知行跟唐瑜他们对了个眼神,视线交错间互相推搡了几下。
最后李知行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是……综合了好几篇文献的逻辑,做了一个整合性的推导……”
“也就是说,猜的。”郑明远的语气依然温和,内容如刺骨的寒冰,直击心灵,“这句话对不对先不说。你前面第三页写着‘目前发现的祭祀遗存分布呈现不规则的离散状态,暂无清晰的等级序列可循’——到第十一页,同一个问题就成了‘层级性’和‘同构对应’。前后矛盾。写小说也要讲前文照应,这是你们该拿出来的水平?还有这排版,你们是第一次写报告?”
唐瑜小声辩解:“这边的打印机和电脑不适配,所以版式有点乱……”
“电子稿发我。”郑明远打开电脑。
文件收到,他正要打开,屏幕上跳出密码框。他眉头一跳:“这是什么?”
李知行赶紧报了密码:“您之前说资料涉密……”
郑明远嗤了一声:“头一回见给垃圾桶上锁。”
点开电子稿一看,排版确实整整齐齐,问题并不在格式上。
他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推,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你们手里还有报告吗?交完了就不管了?对照我讲的,现在改。”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各自打印一份,正殿里的气压低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知行他们连呼吸都带着试探的节奏。
郑明远却没有放过他们,一页一页地挑,一条一条地问,从沙子里筛金,也在骨头里剔刺。
陈默接柳如是回来,还在门外远远就听见正殿里郑明远的声音在青砖墙之间来回反弹。不过听内容,幸好已经进入尾声。
“……阶段性报告要反映的是当前认知的准确状态,不是让看的人玩找不同。”郑明远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放,“你们三个分工重做,前后观点一致,每个结论都标依据,没有依据的话不要写进去。明早上班前发我邮箱。”
他说完起身,走了两步,停在门口。
陈默和柳如是正好走进来,两拨人四目相对。柳如是嘴里还在念叨:“我是真拿方雨桐没办法了,她现在动不动就拉着我做题……”
郑明远目光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没有出门,反倒一转身,拐进了孙守拙的办公室。
“孙主任,这些话我一直没说。”他走到桌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抻得平直,“工作规定里写得很明白——‘工作场所不得接待无关人员’。你们干部纪律散漫,弹性工作,我不予置评。但上班时间去接孩子,还把人带到办公区来,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孙守拙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柳如是正跟陈默站在月亮门边。他收回视线:“郑工,这孩子是我们一位同事的家属,客观原因,同事间帮忙接送一段,没有影响正常办公。基层单位条件有限,大家都是正门进出。”
“不影响正常办公?”郑明远的声音没有拔高,但音调像弓弦被慢慢绷紧,“孙主任,我们在讨论的是商周祭祀文化的前沿材料,涉密级别。随便什么人都能出入这种环境,你觉得合适?万一她动了桌上资料、看到不该看的,你怎么跟院里交代?”
孙守拙的语气始终平稳:“我们单位成员关系简单,文庙周边有安保,所有来访人员都在监控之下,不存在泄密风险。”
郑明远眉峰微微一动,没接这话。
他顿了两秒,说:“那好,我向院里反映。”
话落转身,摔门而出。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廊下尘埃浮起。
柳如是和陈默正站在月亮门那边,闻声双双回头探身。
“这是……来大姨夫了?”柳如是歪着头,语气全是困惑。
陈默回想了一下整个下午的低气压:“他在这儿改报告,改了一个下午。”
“哦。”柳如是了然地点了点头,“那血压高点儿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