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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这几天，柳如是的状态明显不对劲，连陈默这种粗枝大叶、能手拧瓶盖、但拧不清女孩心思的钢铁直男，都感觉到了。

以往她放学出来，要么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撞进他怀里，恨不得把今天谁多吃了她一颗糖都抖落干净；要么慢吞吞挪成一颗蔫掉的小蘑菇，小嘴却仍旧忙得不行，不是在嘟囔今天的数学题有多变态，就是在控诉同桌偷了她的橡皮。

可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毫无生机。

她书包背得端正，脚步不疾不徐，走到陈默跟前站定，仰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透着一股小小的郑重。

“今天可以晚一点再回去吗？”

陈默心里划过一丝亮光。

哟，今天看着比前两天精神，多半是自我调节好了？

于是问：“有什么安排吗？”

“那条巷子里有一窝猫。我想去看看。”

就这？陈默二话不说，弯腰接过她肩上那足以塞下一整个文具店的书包，也不知道为什么减负之后，这小孩还是要带这么多东西：“走。”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

两侧老墙爬满深秋的青藤，墙根底下歪歪扭扭长着一丛半枯的指甲花，风一吹就瑟瑟发抖，像个没穿秋裤的老太太。

那窝猫果然还在——三只橘色奶猫挤在一个破纸箱里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浑然不操心天下大事。

母猫蹲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舔着前爪，看见人来，眯缝着眼打量了两秒，大概评估出“这俩不像来抢地盘”的结论，便继续舔爪，尾巴尖在空气里慢悠悠画着圈，仿佛在说：行吧，看可以，别动手动脚。

柳如是蹲在纸箱前面，两只小手安分地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

阳光从巷子上方老藤的空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头顶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照得金光闪闪，像一根小小的、有脾气的天线。

她没有伸手摸，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母猫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慢吞吞踱到她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白色鞋带，然后转身回窝，用身子把三只奶猫往怀里拢了拢，像收拢三团没捏紧的汤圆。

柳如是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成形，就轻轻淡下去了，像湖面上的涟漪被风抹平。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率先往巷口走。

背影小小的，走在老藤垂下的阴影里，白色T恤的后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欲言又止的小旗子，又像一张没写好字的便签条。

回了文庙，柳如是又像前几天一样，早早钻进房间，门一关，灯一灭，一点声响都没有，比冬眠的仓鼠还安静。

陈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桂花香沉甸甸地压下来，把空气泡得又甜又腻。

他想了想，转身去找了周远航。

周远航的屋子在东厢房隔壁，收拾得比他想象中整洁高级，博古架上摆的不是寻常古董，而是一眼看上去就很贵的精致物件，每一件都写着“别碰，碰了赔不起”。书桌上摊着一堆拍卖图录，角落放着一只半满的醒酒器——也不知道里面是酒还是葡萄汁。周远航本人正靠在椅子里刷手机，听见敲门声，手一翻，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动作行云流水，很有隐私、保密意识。

“为了小如是的事？”他开门见山。

“嗯。我刚才去问孙副主任，他说他不清楚，让我来找你。”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旧书页翻动时的灰尘味儿：“我是她档案上的紧急联系人。”

陈默没接话，等着。

“她这一世的父亲我们都不知道是谁，她母亲……”周远航顿了顿，“不知道什么原因，刚满月就把小孩放在乡下老家门口。家里只有个年迈的奶奶，撑了两年也走了。村里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也都说不清具体的情况。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呆了快一年。福利院的日子嘛——”他摊了摊手，没往下说，但陈默懂了。

“她今天回来的时候，问我能不能绕路去看猫。”陈默说。

周远航点头，像早已猜到：“她心情不好就去看猫。刚来那两年隔三差五去，蹲在别人家屋檐底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脚麻了都不吭声。后来好多了，不怎么去了。今天又去——看来是学校里的课程确实让她不太舒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挤进来，把桂花香揉碎了塞满整个屋子，“其实，她不是介意被抛弃。她活了六百多年，什么没见过。她只是——有时候回头，还能看见那些坑坑洼洼，哪怕走了那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