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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库房里的温度因为太阳晒铁皮的缘故还在缓慢攀升，空气闷得像一块厚毛巾捂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旧纸页混在一起的涩味。

孙守拙把手机地图上那个圈缩小了又拉大，指腹在屏幕上按出几道汗印，汗珠顺着额角滑到眼镜鼻托上，他也顾不上擦。

“陈默，你说说你的想法吧，要怎么让工程队同意匀人过去？”

周远航松开抱着胳膊的手，往前踱了两步，并进一步解释，“孙主任的面子是面子，但人家这么多探方要顾，人手本来就不够。我们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孙守拙看向周远航，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把帛书卷好塞回密封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朝陈默递了个眼色，和周远航打起配合：“小陈你琢磨一下，只要你说的理由合理，我这边能配合你。但是要快，再拖下去天就黑了，工地这边收工早，领队一旦拉闸走人，再想调人就得明天了。”

陈默点点头，喉结动了动。

他其实心里没什么底，但他们说的好像现在只有自己能帮上忙，那就要对得起这份工资。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目光扫过库房里几样东西：桌角摊开的帛书、墙角摞着的一沓工地日志，还有屏幕上那个反复缩放的圈。他脑子里把刚才分析的疑冢逻辑重新捋了一遍，几个词跳了出来——“镇守”“祭仪”“空穴”“叠压”，像四枚钉子钉进同一块木板。他抬头看向孙守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按照我们之前的思路，你们也说可以做合理解释，那也就是说我们根据帛书内容和墓室结构，推测这一带可能存在一个更早的祭祀遗址和疑冢的关联布局。既然是商周墓群边缘挖出了明清疑冢，按照古代堪舆里‘借气’的传统逻辑，疑冢背后一定对应着某个真正要护的‘核心’。我们可以建议在周边做一次紧急的踏勘验证，万一真有东西，也能防止被后续工程破坏——这个理由，工程队那边应该没法拒绝。”

孙守拙扶了扶眼镜，眼角褶子里露出一点赞许的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好，我没有意见。我出去跟领队谈。”

柳如是左看看赵不疑、右看看周远航，见他们对于陈默提出来的想法没有要补充的，也嘿嘿一笑：“我们也没有意见。确实很合理。”她的小羊角辫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孙守拙听闻，撩开帘子出去了，库房门口的铁皮门被风带得“哐”一声合上，震落了一小片铁锈。

剩下几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库房里安静得只剩头顶风扇吱呀转动的声响。

气氛看起来有点尴尬。

赵不疑决定身先士卒，看向沈清弦，动了动嘴唇：“沈姐……”他想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有财神爷呢，也不愁吃穿——但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沈清弦如刀般的眼神硬生生截断。

哦豁，忘了这姐还在生自己的气，明显不是个很好交流的主，自己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沈清弦止住赵不疑的话头之后，率先表明态度，：“要是真的挖出来了有价值的，全上交国家。”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抬，语气里有种认命之后的干脆，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缝，“……反正，我现在拿了也用不出去。”

柳如是闻言，竖起大拇指：“沈姐大气。”

周远航也是一脸的钦佩，毕竟很久之前就听沈清弦讲过，这是她最值钱的一个墓，据说当年光是小黄鱼就埋了整整两坛，还有很多绝版的金银珠宝。如果是真的有那么多的话，他由衷地补了一句：“确实大气！”

只有赵不疑闻言整个人往下一缩，像只被扎瘪了的气球，闷声道：“那我这顿揍就白挨了？她揍我那几下全是奔着‘你敢偷我小黄鱼’去的，现在主动上交东西了，而且本身也不是因为我暴露方位才没有的，我罪名也没了，可我背上那几道淤青还在呢。我这属于工伤啊，能不能给我算加急抚恤？”

“算你活该。”沈清弦抄起桌上半包纸巾砸在他后脑勺上，纸巾包弹了一下滚到地上，“谁让你嘴欠告诉别人的，说不定就是你当年告诉别人才有这个盗洞的？”

柳如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想到什么之后，揶揄地仰头看向沈清弦：“清弦姐姐，你说要是真找到你那疑冢背后的正主儿，万一那正主儿墓里也有一本《闲情偶寄》姊妹篇，你是打算抢回来烧了，还是替人家改改错别字？”

沈清弦的脸“腾”地红了一下，从耳根烧到颧骨，其实她非要过来也不是很看重那堆金银财宝，主要是担心黑历史暴露——毕竟时间太久，已经记不太清当年写过什么荒唐句子，但如果是被面前的这群知根知底的人翻出来，那比丢了小黄鱼还要命。想到为什么会这么猝不及防地走到这一步，罪魁祸首还是……她咬了咬牙：“柳如是，你东西整理完了是不是？整理完了就过来帮我按住赵不疑，我要再补两下。”

看到他们几个打打闹闹，气氛瞬间走向轻松愉快。

周远航靠在铁皮墙上笑得肩膀直颤：“你们啊，真是把出外勤过成了下午茶，到哪儿都能就地开一台戏。”

柳如是冲他做了个鬼脸，无差别攻击：“财神爷你有本事别笑，回头你那明代字画也被人挖出来，署名落款写‘周氏装裱铺仿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周远航笑容一僵：“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那批字画我上周才刚送去鉴定全是真迹，你可别瞎说。”

库房门口的铁皮帘子突然被掀开，孙守拙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搞定了”的表情，朝着陈默点点头，眼神里写满了“多亏你提出的想法，我们工作有了新进展”。“领队答应了，分一个四人小组跟着我们过去，车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五个都去，我留守这边看着帛书。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打电话。”

柳如是第一个蹦起来，鹅黄色小外套的下摆扬起来像一只扑棱翅膀的雏鸟：“走走走！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现场勘查呢！”

赵不疑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嘀咕着吐槽：“你连墓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你积极……”

“我会看祭祀仪轨啊！纸上谈兵也是兵！”

一群人跟着孙守拙走到工地围挡门口，四个工程队员已经等在路边，两个背着设备箱，两个扛着探铲和测量杆。

领头的工程师姓钱，四十出头，脸晒得黝黑，冲他们点了点头：“孙主任说你们有新线索，安排我们过来搭把手。我姓钱，你们好。咱们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