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野孩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嘴角甚至挂着一种“六岁小孩真幼稚”的无奈笑意。
但陈默注意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着和她身高完全不匹配的白。
“我说我不是没人要,我有单位有编制有工资有社保,年年缴税年年评优,他们太小了听不懂,就哈哈大笑说我吹牛。”
柳如是耸耸肩,“我就跟他们吵了一架。后来老师来了,让他们散了,让我冷静一下,我就蹲到传达室门口画画了。”
陈默蹲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刚到胸口的小豆丁。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我去找你班主任”这句话咽下去。
他想起柳如是说过“我们这辈子这么长,肯定要看开一点啊”。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一个活了六百年的人,每天混在一群七八岁的小孩里面装同龄人,听着那些幼稚的嘲笑,还要保持“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的姿态,这到底需要多硬的内核。
他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书包:“走吧,回去吃——”
“哟,这就是你们俩的日常相处模式?”
一个慢悠悠的、欠揍到极点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周远航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灿烂,无差别讽刺,“接孩子迟到,孩子在门口被同学围殴心灵受创——真是精彩?第一天上班就光顾着当爹,结果当爹的本职工作干了个稀碎。”
柳如是闻言,原本低垂的情绪一扫而空,翻了一个白眼,冲周远航竖起小拇指:“财神爷你闭嘴。我不好骂那群小孩,还不能骂你?”
周远航哈哈大笑,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陈默肩膀上:“行啊,那你俩都腿着回去。我小肚鸡肠,大人要记小人过。”
柳如是立刻变脸,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哦,我亲爱的财神爷,您居然开车来接小的,您看我这六岁的小胳膊小腿,您忍心让我在晚高峰里走三十分钟吗?”
周远航嘴角抽了抽:“台词现编的?”
“六百年的功底,现编怎么了?”
陈默被他俩夹在中间,刚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孙守拙”三个字。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兴奋,背景里还隐隐夹着沈清弦和赵不疑隔空对骂的余响。
“陈默!刚才沈清弦那个墓的侧室里又清出来一批东西,里面有一卷帛书,上面记录的祭祀仪式跟目前已知的商周文献都对不上!全新的发现!”
孙守拙顿了一顿,像是在看什么文件,嗓门陡然拔高,“你明天一早叫上周远航,都过来!小如是也来!”
周远航站得近,听了个清楚,挑眉:“哟,明天就出外勤?陈默默你运气不错,入职第二天就出差。”
柳如是见怪不怪:“那要帮我请假。”
电话那头孙守拙无缝接话:“你们都在一起哈?那你们今天来也行啊,人齐了一起看看。”
周远航讨价还价:“说了明天就是明天,早一分钟也不是明天。”
柳如是同仇敌忾:“就是就是!”
“那成吧,”孙守拙妥协,“明天早点,别等我催。”
“收到。”周远航果断挂了陈默电话,冲柳如是打了个响指,“小如是,走,吃点好的去,我请客。接下来可没什么好吃的了,洛西那边是工地,连外卖都点不着。”
柳如是欢呼一声,三两步蹿上后座,两条小短腿在车门边晃荡着,冲陈默招手:“陈默快上车!财神爷大方,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柳如是,又看了一眼靠在车门上挑眉等他上车的周远航,最后抬头望向西边天空——最后一线熔金似的橙红正在天边收缩成一道细线,像时间轻轻合上了一扇门。
“来了来了。”他收起手机。
车子发动,汇入暮色里的车流。
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暖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地闪。陈默看着外面向后掠去的街景。
好像,这日子有点离奇,但是
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