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低头。
手里是一张崭新的银联借记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便签,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串六位密码。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你随便花”的底气。
周远航:“不客气,入职礼金,不够再跟我说。”
“我不——”要。
柳如是已经利落地爬上了旁边的椅子,再一撑桌面纵身跃起来,精准地挂到陈默身上,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面霜香味。陈默被堵住了下半句话,只剩下一双瞪大的眼睛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随便刷。”周远航耸耸肩,“我有钱。我存在银行里的钱多到用不完。每一百年我换一次身份,顺手把上一辈子的积蓄转过来,利滚利滚了两百多年。你知道明朝万历年间的十两银子,按今天算值多少吗?”
陈默不知道,也不想算。
但他被一个小女孩捂着嘴,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翻腾——他大概真的是被骗进来了。但骗他的人阵容有点过于豪华:一个事业单位的公章,一个正经的工资发放系统,一个据说活了两百多年的富豪,还有一个挂在他身上的据说有六百多年记忆的六岁小孩。
“你要是真想走,”柳如是熊抱着陈默,不急不缓,循循善诱,“解聘流程得等三十个工作日,孙守拙得写情况说明,你还要等领导审批。这期间你在中心呆着呗,你都已经拿了工资了。”
“我可以退回去。”
“退不回去的,是统发的工资哦。”柳如是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得让人牙痒,“国家的钱呢。”
柳如是眨巴着眼,看着陈默,“这可是纳税人的钱哦,你还没有干活就给你发了,就想拿了就走吗?”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妈妈的声音,想起那碗滚烫的排骨汤,想起红皮教材上被翻卷的书页。
“三十个工作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合同叠好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
空气里有旧木头的气味和桂花残留的甜,涌进肺里沉甸甸的。
“行。”他说,“那我先待着。”
孙守拙立刻活了过来,端着他的搪瓷缸凑过来,脸上那层无赖的诚恳瞬间活泛成了真切的喜悦,连鬓角的白发都像精神了几分:“好好好!小柳,带小陈去转转,认识一下其他同事。趁着那个谁,小沈不在,你们多熟悉熟悉。”
柳如是从善如流,从陈默身上快速跳下来,伸手拽住陈默的袖口往内院走。
她的力气不大,但陈默被拽得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
“你别愁眉苦脸的,”她边走边说,声音老成得跟她的身高完全不搭,“这份合同签的真的不亏。周远航这卡里的入职红包,数目够你买三百年真题。”
陈默被她拽着穿过拱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大概是针对他的一场骗局。
他好像有点不能接受,但是又好像已经接受了。
阳光落在青砖地上很暖,柳如是攥着他袖口的手心热乎乎的,像一只从南宋伸过来的、跨越了六百年的小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拉开门帘,甬道尽头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的是"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研究中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走近了才看清——
“在时间里,你也是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