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其中一份递给陈默,另外两份叠好收进了抽屉,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咔哒”,掏出不知道之前放在哪里的锁把抽屉锁好。
“行了,”她拍了拍手,从椅子上跳下来,裙摆转了一圈,“入职办好了。”
陈默攥着手里的合同,纸页被他攥得有些发皱,心跳还是又快又沉,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张了张嘴,想问自己办理编制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资料,但话还没出口。
小女孩已经背着手往正殿中间走了两步,仰起头看他,仰起头看他。
她的个头只到他胸口下方,仰头时羊角辫的梢子扫过衬衫第二颗纽扣。
“接下来,我要跟你介绍一下自己,”她说,“以后你主要是跟着我。我叫柳如是——这辈子的名字。我活了很多辈子了,带着记忆转世,死一次换一具身体,每回都得从头长一遍,挺麻烦的。”
陈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那笑是方才签完字时浮上来的、抑制不住的弧度。但此刻那个弧度正一点点地、像退潮一样地往回缩。
“……什么?”
“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讲,我也能算的上是长生者吧。”柳如是歪了歪头,羊角辫偏到一边,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活了六百多年了。南宋、明代、清代都待过。当然,我们中心像我这样的人有五个,形态不一样。有的□□长生,不会老也不会死;有的跟我一样靠转世续命;还有一个比较特殊,他自己也搞不清情况。孙守拙这个副主任的主要工作就是替我们打掩护——对外,我们是特邀专家、民间文化传人,目前的主要任务是作为专家在考古现场指导。”
陈默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握着合同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你等等……”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他告诉我这是事业单位……”
“是事业单位啊,没有骗你。”柳如是仰着脸,表情很认真,“国家考古研究院下面挂的牌子,设正式编制十二个,在编人员八个——主任,孙守拙加上我们五个,再加上一个会计。哦,如果你成功考上,算上你,九个了。”
“……考上?”
陈默猛地低头翻看手里的合同。
他方才签得太急,那一枚公章像一块磁石把他所有警惕都吸走了,他连第二页都没翻。
此刻他才注意到第二页“聘用形式”那栏里,赫然勾着一个选项——“合同制外聘”。
他认识得太深了。
它们在博物馆的每一份工资条上、每一张值班表上、每一次评优推荐上出现过,像一道永不消退的疤痕,长在肉上,怎么抠都抠不掉。
陈默的血液几乎是瞬间凉的。
“编制呢?孙守拙告诉我来了是有编制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撕开一张旧纸。
“编制要考啊。”柳如是理所当然地说,她摊了摊手,那张稚嫩面孔上露出一种老人看透世事的无奈,“又不是我发编制给你,我能说了算吗?但孙守拙说你肯定能考上——我们中心有内部比选名额,不跟外面的人抢,而且平时工作很少,你大把时间复习。他来招你的时候没跟你说?”
陈默站在天井的阳光下,却觉得寒气从脚底板一路往上蹿。
他想起了昨晚石亭里的对话。
孙守拙说的每一个字他此刻都在脑子里飞速回放——“正经事业编制”“工资翻三倍”“你再考虑考虑”——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孙守拙说的“正经事业编制”指的是他可以考,而不是他已经拿到了。
他想起自己落笔的那一刻。
那枚鲜红的公章像一块磁石,把他所有的警惕都吸走了。
他连第二页都没翻,连“聘用形式”那栏都没看,就被三个字冲垮了三年来筑起的所有堤坝。
“我……”他攥着合同,声音发涩,“我不能接受,这是诈骗。”
“签都签了,”柳如是摊了摊手,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种老人看透世事的无奈,“一式三份,甲方已经盖章了。你现在反悔的话,要走的是解聘流程,孙守拙那关你得过。而且——”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应该已经收到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