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孙大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广场一角那座石亭里的确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看见灰蓝色中山装的轮廓,还有石桌上一个冒着白气的搪瓷缸——形状看上去跟馆长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夜风从亭口穿过去,把那缕白气吹散了又聚起来,散了又聚,像一炷燃了很久的香。
陈默走过去。
皮鞋踩在石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越走越近,亭子里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白了。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戴着一副旧式的金丝眼镜。
他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陈默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人抬了抬搪瓷缸,算是打招呼。“你好,陈默。”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扭头就走。
“哎,你别走啊。我真不是骗子。”
那人连忙放下搪瓷缸,快走两步拦住他。动作很急,皮鞋在石板上磕了一下,身子跟着晃了晃。
陈默停住脚,叹了口气。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砖地上。
“大叔,我虽然没有考上编,但是我也上网的。”陈默转过身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耐心,尽管他此刻的心情像被揉皱的纸,一碰就要碎。“我已经查过了,国家考古研究院根本没有你们这个机构。你到底是看上我什么了?非要从我这骗到什么东西啊?”
那人站定了。
他的个子跟陈默差不多高,但因为刚才那一晃,倒显得矮了半个头。亭顶的灯照在他脸上,皱纹被光线切得深浅交错,像一张老地图上的等高线。“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被人投诉开除了,”他说,气息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上次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我叫孙守拙,是真心邀请你来我们单位的。”
“你们单位?说的好像是什么正经地方一样。大叔,你年纪这么大了,真的没必要赚这种钱,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真不是骗子,你听我讲嘛。我上周来听过你讲的铜镜。”孙守拙推了推眼镜,“你那天接待的是一群社区老人。你讲汉代规矩镜的时候,说‘古人照镜子不只是为了看脸,也是为了正衣冠、正心性。镜子的背面刻着规矩纹,那些线条不是装饰,是一种提醒——提醒照镜子的人,你看到的不只是一张脸,还有一个你该成为的人。’”他顿了顿,“有个老太太当场就哭了。”
陈默怔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
那个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说:“我老伴生前就是做铜镜修复的。”陈默当时想多问几句,但人流推着他往前走,那个老太太很快被淹没了。
“你那天讲完,我跟着你走了半程。”他又说,“你讲那只青铜爵,讲‘三千年前的黄昏’,讲那只陶罐上为什么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还有那面骆驼纹铜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观察过你。”孙守拙一边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上面印着:“国家考古研究院·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研究中心·副主任·孙守拙”。没有电话,没有地址,连邮编都没印。
陈默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大叔,你这名片印得比假证还敷衍。”他把名片还回去,“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你工作牌上写着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了工作?”
“刚才你们馆里一个姓孙的保安告诉我的。”孙守拙老老实实地说,“他说你被投诉了,比选名额也取消了,还说他是看着你三年如一日最后一个走的。他说这孩子不容易,要真有什么好去处,帮帮他。”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孙大爷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那句“你那事我听说了”——原来不止是听说,还替他张罗了。
三年,他从没给孙大爷送过一根烟、一包茶,只是每天下班路过保安室时会冲里面点个头。
原来一个点头点了三年,就能换到这份情谊。
“你那个青铜爵的故事,编得挺好。”孙守拙又说,“还有陶罐,还有铜镜,还有骆驼。我都听说了。你讲那只骆驼纹铜镜的时候说,‘骆驼能穿越沙漠,不是因为强壮,是因为它记得每一口井的位置。记忆,才是跨越时间的东西。’”
“你都说我是编的了,”陈默的声音暗下来,“你看上我什么了?编瞎话的能力?”
孙守拙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