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有人鼓掌,有人追问细节,有人掏出本子来记。
但是带队的王老师站在人群外围,眉头拧着。
陈默记得那个表情——
他甚至记得那天王老师穿的是一件灰蓝色夹克,左胸口袋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我能不能写一份解释说明给局里?”陈默又说。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舌尖发麻。“我讲解的文物信息全部准确,我就是……在情感层面做了延伸。国际博物馆教育里有叙事型导览的案例,大英博物馆也——”
“我知道。”馆长打断他,声音不高。“小陈,我很认可你对馆里做出的贡献。适度的情感延伸确实有利于听众理解——去年‘博物馆奇妙夜’活动你讲那个汉代铜镜,讲哭了三个老太太,事后还有人写感谢信来,你还记得吧?不光是,我们班子都认可你。”
他顿了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情理在法理之下。事实是,作为讲解员,你需要对你讲解的内容负责,也需要得到听众的认可。讲解员不是创作者,你是信息的传导者。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默懂。
他太懂了。
传导者——像电线一样,只负责让电流过去,不能发热,不能发光,不能产生任何“自主”的信号。
这是博物馆的规矩,也是体制的规矩。
规矩立在那里不是为了被理解的,是为了被服从的。
他三年前入职培训时就听过这句话,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真正嚼出了滋味。
“这些投诉信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好好调整一下心情。明天交一份辞呈给我吧。”
主动辞职,不影响后续考试。况且,该事件情形未严重到影响职业终身。
陈默的视线落到推荐表上。
馆长已经写完的“经研究,推荐报考”的意见旁边,签名只签了一半——“刘”——最后一笔拖出去,墨迹在旁边洇了一个小圆点,活像是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良久。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一张陈年的拓片。
刘文远把推荐表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表格背面朝上,白纸反着窗外的天光,空荡荡的一片,像是某种承诺被抽走后留下的尸骸。
门在他身后关上。
“咔”了一声。
很轻。
但陈默知道,有些门关上时不需要声音,你心里已经听到了那声响。
走廊里很安静。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办公楼里没什么人了。
刘文远特意等到闭馆后,才叫陈默过来,想体体面面的结束。
声控灯沉默着,它在等一个声音——咳嗽、跺脚、或者叹息。
陈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慢慢走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