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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旧箓（第1页）

晨雾未彻，官道微凉。

三人踏着薄薄一层湿露前行，脚下青石被水汽浸得发暗，一路延伸至远处巍峨的县城城墙。

时隔多日，再入人间城郭，眼前光景熟悉，心底却全然陌生。

往日奔波江湖，行过山野、闯过险地，每一次归来城池，心中都有落脚处，有前路可期。唯独这一次走出深山，天地安稳、人世太平，他们反倒像无家可归的人，落得一身空空。

官道两侧往来行人渐多。

挑担商贩、赶路书生、行脚旅人络绎不绝，车马轱辘碾过路面，人声嘈杂、叫卖起伏，一城烟火尽数铺开。热闹是真的，安稳是真的，可落在三人眼里，只剩一层隔得极远的虚影。

秦厉走在最前，一路沉默。

往日进城，他必定四处张望，看新鲜货、看街头杂耍、看酒楼幌子高挂，嘴里不停念叨着吃食玩乐。今日他目光平直，不偏不移，脚下步子稳得过分，连自己都察觉不出半分活气。

他心里清楚。

热闹还在，风景还在，只是少了一个愿意陪他驻足、陪他闲谈、陪他吃一碗市井热食的人。

少了陆砚，人间热闹，再无半点滋味。

行至城门之下，青砖高墙巍峨厚重，砖缝嵌着常年风雨侵蚀的老藤，枯褐缠绕，岁痕深重。城门大开，守城兵丁披甲执矛，立于两侧，神色规整，礼数如常。

过往旅人依次入城，查验路引、登记姓名，流程有条不紊。

周衍习惯性抬手按住刀柄，这是常年行走险地刻下的本能。

可指尖落上去，只触到一片冰凉空荡。

一路浴血厮杀、步步惊魂，他早已习惯刀不离手、警不离身。可自哑巴沟祸事终结，天下祟气散尽，长刀再无用武之地。

兵丁扫过三人衣衫，见虽破损脏旧，却无凶气缠身，也无邪祟沾染，只是寻常风尘旅人，便没有过多盘问，抬手放行。

三人默然入城。

城内街巷纵横，屋舍连片，青瓦层层叠叠铺开。沿街店铺林立，茶肆、酒楼、布庄、药铺依次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蒸腾，是最寻常的盛世城景。

只是三人步履缓慢，无心观景。

进城之后，最先迎来的，是一阵茫然。

此前一路奔命，目标清晰，只为破阵、止祸、活下来。如今千年闭环断绝，灾劫不复存在，他们忽然没了目的，没了方向。

秦厉停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低声开口。

“接下来，去哪？”

这句话，无人能答。

从前每一次前路迷茫、每一次进退两难，都是陆砚最先理清头绪，稳得住人心，拿得出决断。他话不多，却永远最稳，永远能带着所有人走出死局。

如今没了那个人。

偌大人间，四通八达，他们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周衍目光落向远处司箓府驻城分署的飞檐。

朱梁黑瓦，规制森严，高高凌驾于市井街巷之上，是辖管一方阴阳符箓、镇察山野邪祟的官署。

往日敬畏、往日忌惮、往日周旋。

如今只剩漠然。

哑巴沟一战，他们亲眼看清了司箓府的局限。人间官箓，管得了凡人修士，管得了寻常阴邪，唯独管不了天地地脉，管不了宿命闭环，更管不了以身化序的陆砚。

人间权柄，在天地规则面前，浅薄如纸。

“先去司箓府。”周衍最终出声。

声音平淡，没有怒意，没有不甘，只剩一句陈述。

苏禾轻轻点头。

“该了结的，总要了结。”

三人不再迟疑，沿着主街，缓步走向城中心的司箓分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