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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间长路(第1页)

走出哑巴沟山口,天色将暮。

山风骤然变了气质,不复谷中蚀骨阴寒,裹挟着村落炊薪烟火、新垦田土的腥气,混着稻禾成熟的淡甜扑面而来。秦厉仓促吸气,反倒呛得低低咳嗽两声。连日栖身死寂深谷,终日吸入滞闷冷雾,这般鲜活温热的凡尘气息,反倒让他一时难以适应。

他回身远眺,层叠山峦连绵合围,哑巴沟彻底隐于重嶂之后,半点阴翳也瞧不见。浑身筋骨酸软脱力,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脱,麻木感顺着四肢漫遍全身。喉间微动,低声吐出一句:“总算出来了。”

话音里,寻不到半分脱困的欣喜。

周衍松开长久攥紧刀柄的手掌。连日戒备厮杀已成本能,他几乎忘了心神松弛是何种滋味。田埂之上,荷锄农人踏歌归村,数名稚子追逐嬉闹,清脆笑音随风流转。他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那处空落落的,往日总会挡在众人身前的身影,再也不会相伴左右。祸乱尽数平息,他们却弄丢了一路同行之人。

苏禾走在外侧,怀中半卷残破古籍硌着肋骨。卷上蝇头小字,尽数记述历代承影者的终局,从前翻阅只当是前朝旧事,如今亲身历过一遭,每一道墨痕都沉甸甸压在心头。她默然望着村落次第亮起的灯火,暖融融光晕晃在眼底,恍惚间竟与谷底石室陆砚周身流转的冷白纹路重叠。一暖一寂两相映照,刺得双目酸涩。

田畦间浇菜的农妇瞥见三人满身尘土、衣衫破损,彼此低声议论几句,拎着瓦罐走上前,舀满一瓢凉井水递来。

“后生,可是进山迷了路?瞧你们这般狼狈。”

秦厉伸手接过瓦罐,粗粝陶壁磨得掌心发涩。冰凉井水入喉,稍稍压下胸腔淤积的滞闷。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只含糊颔首,将瓦罐交还。农妇尚要追问是否撞见猛兽,他微微摇头,抬步继续前行。

谷中阴祟、千年阵局,凡夫俗子无从听闻,多说亦是徒增惊扰。

三人沿着泥泞田埂往村落行去。道旁野草肆意舒展枝叶,再无谷中草木扭曲畸变之态,脚下泥土踏实安稳。行至村口古槐之下,几人驻足歇脚。

老槐树皮皲裂粗厚,树下数块青石,经年被村民坐卧打磨得光滑温润。秦厉倚着树干席地而坐,粗糙树皮抵着后背,清晰痛感将他拉回现实。脑海不由自主浮起往日行路光景,陆砚每每走在前头,总能留意道边碎石,轻声提醒众人留心脚下。耳畔似还回荡着温和叮嘱,转头望去,却只剩空旷山野。

周衍立在一旁,手掌虚搭在空荡刀鞘之上。目光越过错落村舍,望向向外延伸的官道,交错车辙,皆是凡人生存的通路。他们终结了轮回千年的灾劫,可这场胜局代价惨痛。他手中长刀可斩尽世间阴邪,却撼动不了地脉既定的宿命,护得住一方百姓安稳,唯独护不住朝夕相伴的友人。

苏禾蹲在树根处,拾起一枚鹅卵石反复摩挲,冰凉石面压不散心底沉沉郁气。哑巴沟阴阳闭环已然稳固,往后山下乡野再无祟祸侵扰,这份岁岁平安,是陆砚以自身神魂为代价换来。可这烟火缭绕的人间,再也容不下那个少年。

一名挎着菜篮的老翁途经槐树,见三人神色颓丧、步履沉重,主动停下脚步。缺齿的唇角扯出温和笑意:“进山遭了凶险吧?村西有一间闲置柴房,诸位若是无处落脚,大可暂住一宿。”

秦厉勉强扯了扯唇角,面部肌肉僵硬,只低声道谢。影主、养煞阵、人箓共生诸般诡事,说出口只会惊扰淳朴乡民。老翁见他们不愿多言,也不追问,摇着蒲扇缓步走远,口中低声念叨几句后生进山失魂落魄的闲话。

晚风穿槐,枝叶簌簌作响。

歇足片刻,三人起身往村内走。连片稻田铺展道路两侧,晚风拂过,翻起层层青绿稻浪,柔和绿意绵延向远方。这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生计,是无数农户安身立命的根本。秦厉脚下一滑,身形踉跄,下意识伸手去抓道边禾秆。

从前每回身形失衡,总会有一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臂弯。

指尖抓空,他僵在原地。周衍快步上前搀扶,短暂触碰转瞬分离,全无记忆里温热的触感。秦厉未曾回头,闷头向前,心口空缺又添几分钝痛。

一路行来,他数次下意识转头搭话,或是放慢脚步等候,次次落空,心口便多一重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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