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箓府一行人走得仓促。
队列散乱,石阶落满尘土,没人顾及体面。二十多名官修一路沉默,方才在祭堂里碰的钉子,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手中长剑垂在身侧,再无半分往日巡山执法的锐气。
主事攥紧袖中印箓,玉纹灼烫腕骨,皮肉底下持续传来一阵刺热。
他半生依靠人间符箓管束山川阴阳,走遍周遭大小凶地,从来都是一纸官令便能压下所有异动,此刻站在哑巴沟的山道上,才彻底明白,人为定下的官权,困不住这片地脉自生的规则。
沿路废弃石屋敞着门板,墙皮剥落开裂,满地残符法器混着枯枝烂泥,是往年府里派来探阵的修士留下的狼藉。
那些人当年满怀期许踏入山谷,最后大多落得身死魂困的下场,到头来只留下一堆无用的破烂。主事余光扫过石屋,心底的难堪又沉了一层,这场拉锯千年的博弈,司箓府从头到尾都只是输家。
他没有回头。
多停留一眼,都像是在承认自己全盘皆输。
厚重木门被晚风轻带,应声合拢,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祭堂彻底归于死寂。
陆砚立在阵心,分毫未动。
满身白纹静静蛰伏,不再吞吐阴冷祟气,只是安静贴在皮肉之上。石砖缝隙铺着一层燃尽执念的灰,是千年来无数被困此地的魂魄、一代代承影者放不下的心事焚烧后剩下的残渣。风从门缝钻进来一吹,碎灰四散飘开,轻若无物,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垂着眼睫,心绪空澈无波。
七情六欲早已在献祭的那一刻随因果焚烧干净,如今的他不再是会感知冷暖悲欢的少年,只是山谷本身的阴阳秩序,扎根地底,自稳自洽,不受任何凡尘势力束缚。
地面散落几张褪色官符,朱砂纹路暗沉发黑,彻底失了术力。陆砚淡淡扫过纸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纸上条条框框的人间律令,在天然形成的地脉平衡面前,不过是几张毫无用处的废纸。
崖边,秦厉、周衍、苏禾静静伫立,目送灰衣队伍顺着山道拐入密林,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无人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愤懑、惋惜、茫然层层堆叠,可谁都清楚,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俗世里的爱恨别离、喜怒哀乐,在已经剥离所有情绪的陆砚面前,单薄又矫情。
秦厉目光落在脚前地面,脚轻轻抬了抬,原本想踢开脚边滚落的碎石,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颓然落下。所有火气早在方才对峙时耗光,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洞,找不到半点可以宣泄的出口。
周衍虚搭着腰间刀柄,常年厮杀刻在骨子里的戒备,在山谷彻底安定的这一刻骤然卸下。不用时刻提防暗处突袭的黑影,不用随时准备拔刀护人,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掌心只剩一片无处安放的空凉。
苏禾指尖捻碎一片刚抽芽的嫩叶,清淡苦涩的草木气息漫开,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底沉沉的压抑。她见过古籍里记载的承影者结局,从前只当是纸上冰冷文字,如今亲眼见证,才懂文字写不出半分现实里的荒芜。
“走了。”
苏禾的声音极轻,大半都被穿堂的风声吞没。
三人转身,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石室里慢慢回荡,一步一步,不断拉开他们与阵心那道身影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