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祭祀正堂的那一刻,压在肩头数日的沉郁,骤然松了大半。
不是解脱的轻快,是一种空荡荡的失重。
哑巴沟绵延百年的阴戾、盘旋不散的祟气、代代往复的宿命轮回,彻底断了根。山间风不再刺骨,林雾不再藏凶,连脚下的泥土碎石,都褪去了阴冷黏腻的邪气,只剩寻常山野的清净与安稳。
山河真的归宁了。
秦厉站在台阶口,回头望了一眼幽深暗沉的堂内。
视线尽头,那道覆满白纹的人影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嵌在黑暗里的一块冰冷玉石。无声、无念、无悲欢。
他还能清晰想起方才那句“现世无关联”。
字句平直,毫无波澜,却生生斩断了数年患难、九死一生的所有羁绊。
“真的……什么都结束了。”秦厉低声自语。
话是释然的话,心里却空空落落。想哭,哭不出来;想叹,叹无由头。结界残留的麻木依旧黏在心神深处,让他连送别该有的沉重,都凑不完整。
周衍收了最后一丝戒备,目光扫过整片山谷。
昔日死寂荒寒的哑巴沟,此刻草木舒展,山风清朗,所有凶险痕迹尽数褪去。千年祸局一朝清零,可代价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苍生得安,独他不得。”周衍语气很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这群坐享其成的人,很快就会来。”
苏禾点头,眼底一片寒凉。
“司箓府筹谋这么多年,耗了无数底层修士的性命,等的就是今日。”
“他们笃定献祭结束,会多出一具无人性、可控驭的地脉容器。”
“在他们眼里,陆砚不是人,是闭环破局后,天然落网的战利品。”
三人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一路行来,往日步步杀机的险地,如今全然成了寻常山野路径。崖边无锁祟黑雾,林间无窃人黑影,地底无纠缠怨念。风穿林叶,声清且柔,是最安稳的人间山色。
可三人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们太清楚司箓府的行事风格。
隐忍、算计、冷血、功利。
幕后坐观全局,借人命破局,最后伸手摘走所有成果,从来都是他们的惯用手段。
不出半刻,山道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步履声。
沉稳、规整、训练有素。
不是山野行人,是制式队列。
秦厉抬眼望去,眉头瞬间拧紧。
山道转弯处,一队身着灰黑官服的修士列队而来,人数二十有余,佩制式灵剑,束统一发冠,气息沉稳凛冽,进退有度。队列正中,一名中年文士缓步随行,衣料考究,眉眼温润,神色谦和,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与漠然。
是司箓府的人。
来得不快不慢,恰好卡在大局已定、尘埃落定的时刻。
“果然来了。”秦厉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我们拼死拼活闯完所有死局,他们倒是踩着安稳路,过来收功了。”
周衍侧身半步,默默挡在两人身前,神色冷肃:“别冲动。他们早算准结局,此番前来,只为接管地脉、带走陆砚。”
中年文士早已望见三人,脚步不停,行至近前,微微拱手,笑意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位小友,恭喜破局。”
他语气清淡儒雅,仿佛真的是专程前来道贺。